第一章 青萍之末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像是被江南的梅雨浸泡过,又扔进了北方粗粝的沙尘里,湿漉漉、沉甸甸,还带着一股子怎么也挥之不去的铁锈与尘土混合的腥气。这气味,对于在"红旗机械厂"家属院里长大的林岸枫来说,是嵌入骨血里的、关于"家"的全部记忆。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机械厂家属院,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林岸枫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哐当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小心翼翼地绕过巷口积着的、泛着油光的污水洼。车轮碾过一地碎煤渣,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傍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把上挂着一个旧的白色尼龙网兜,里面装着三只铝制饭盒。最上面那只饭盒里,隐约透出给师傅打回的散装白酒的醇烈气息。这酒是给师父许师傅打的,他已经在红旗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是厂里有名的八级钳工。可如今,这手艺似乎也要随着厂子的改制而失去用武之地。
林岸枫停下脚步,望向三号筒子楼的方向。许清漪就站在楼前的阴影里,夕阳的余晖吝啬地只肯勾勒出她半个纤细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小小的蝴蝶结,下面是过膝的百褶裙,这身打扮在这灰扑扑的环境里,洁净得有些扎眼。
"岸枫哥。"许清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清漪。"林岸枫把自行车支好,网兜里的饭盒轻轻碰撞,"许师傅...今天心情好些没?"
许清漪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眼眶更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塑料凉鞋,鞋头已经有些磨损。
红旗机械厂,这座曾拥有三千职工、生产出的零部件能装备半个省重工业的庞然大物,如今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匍匐在城市的边缘。厂区里纵横交错的铁轨锈迹斑斑,野草从枕木的缝隙里倔强地探出头。高大的厂房窗户玻璃十有五六是破的,像一只只失神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厂里...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许清漪抬起头,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你不是在帮厂办整理资料吗?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林岸枫喉咙发紧。他确实在帮厂办整理改制相关的技术档案和人员材料,也因此,他比一般人更早、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大势"。那些表格和数据,像一条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所谓的"人情"和"工龄"。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厂办的办事员小刘骑着崭新的"飞鸽"车过来,在林岸枫面前刹住,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同情和优越感的复杂神情。
"林技术员,正找你呢!赵主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小刘压低了声音,却又足以让旁边的许清漪听到,"好像...是因为你之前写的那个什么...关于旧设备维护再利用的建议报告。"
林岸枫心里咯噔一下。那份报告,是他基于对厂里情况的深入了解,呕心沥血写成的,试图证明部分老设备经过技术改造,完全可以满足新产品的生产需求,从而保住一部分熟练工人的岗位。他知道这会触怒主张全面引进新设备、彻底"换血"的赵主任一派,但他还是递了上去。
他看了一眼许清漪,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之火,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传唤,又摇曳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铁锈、煤烟和潮湿空气的复杂气息,对清漪勉强笑了笑:"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暮色四合,沉重的阴影彻底吞没了筒子楼,也吞没了许清漪孤单的身影。林岸枫推着自行车,跟着小刘,向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的厂办大楼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命运的齿轮上。
厂办大楼的门厅里,昏暗的灯光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墙壁上还挂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只是红底白字已经褪色发黄。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建筑的年纪。
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赵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岸枫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很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赵建国主任就坐在桌后,他约莫五十岁年纪,梳着整齐的分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一块上海牌手表。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蹙,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主任,您找我?"林岸枫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平静,手心却微微出汗。
赵建国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岸枫,却没有立即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开浮着的茶叶,呷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小林啊,你来的正好。你写的那份报告,我仔细看过了。"
他将报告推到桌边,手指点在封面上:"文笔不错,数据也很详实。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林岸枫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赵建国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啊,小林,"赵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的厂区,"你的眼光还是太局限了。改革,是要有阵痛的。我们不能因为心疼几台旧设备、几个老工人,就耽误了整个厂子发展的步伐。"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严厉:"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形势吗?南方一个镇办小厂,引进一条德国生产线,产量是我们的三倍,质量比我们好,成本还比我们低!我们再抱着这些破铜烂铁不放,就只有死路一条!"
林岸枫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赵建国抬手制止了他。
"我理解你的心情。许师傅是你的师父,你想为他、为那些老工人争取一下。这是人之常情。"赵建国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但是,感情用事是要不得的。这份报告,我就当没看见。你回去好好想想,把精力放在熟悉新设备、新工艺上,这才是正道。"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消失了,办公室内只剩下昏黄的灯光。林岸枫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这场谈话已经结束,而他连为自己、为那些老师傅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你去吧。"赵建国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日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林岸枫默默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当他走出厂办大楼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土地。远处家属楼的灯火零星亮起,像是黑暗中漂浮的萤火。
他不会想到,这次看似寻常的谈话,将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彻底改变他此后二十年的人生轨迹。而那份被他视为书生之见的报告,也将在不久的将来,如同一枚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激起远超他想象的涟漪。
青萍之末,风已起。山雨,欲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