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黄庭坚吧。在宋四家里,他是最“奇崛”的一个。苏轼的字像胖罗汉,敦厚从容;米芾的字如俏剑客,八面出锋;蔡襄的字是端方君子,规规矩矩。而黄庭坚的字,往纸上一站,就像个瘦硬的老松,枝丫都往外撑着,有种不肯妥协的劲儿。
他这人,命运和笔墨是拧在一块儿的。
早年那笔字,他自己看了都脸红
黄庭坚不是生来就是黄庭坚。他晚年时翻看自己元祐年间在开封写的字,自己都摇头,说那字“笔意痴钝,用笔多不到”。这话说得够狠。那时候他已经在文坛崭露头角,拜在苏轼门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了。可他看自己早年的字,就像中年人看青春期照片,满眼都是尴尬——太稚嫩,太拘谨,还在唐人法度里打转,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转折大概是从贬谪开始的。北宋那场著名的党争,把他也卷了进去。他先被贬到四川黔州(今重庆彭水),那地方“天下至僻,非人迹所至”,后来又移到戎州(今四川宜宾)。从繁华的京城,扔到长江边上的小城,心里那份郁结可想而知。
可艺术这事儿,常常是命运给你关上门,却悄悄打开一扇窗。
江上的风,船上的桨
在四川那些年,他常看长江。看江上船夫摇橹,那一推一送之间,桨叶吃进水里又拔出来,带着千钧的力气,也带着水花飞溅的洒脱。他忽然悟了。
后人常说他“观荡桨而悟笔法”,不是虚言。你看他成熟时期的行书,那长笔画一波三折,像不像船桨划开水面?力量不是直通通地甩出去,而是在行进中不断地蓄力、发力、调整。笔锋在纸上是“战行”的,微微颤抖着前进,线条便有了涩势,有了筋骨。那份苍劲的、带着摩擦感的力度,或许就是长江给他的礼物。
还有山里的藤。蜀地多古藤,老藤盘曲,坚韧异常。他笔下那些奇崛的撇捺,尤其是招牌式的“辐射状”结构——中宫收紧,笔画如长枪大戟般向四面八方伸展——活脱脱是古藤的意象。把自然万物化进笔墨里,他做到了。
与苏轼:亦师亦友的笔墨“互怼”
说黄庭坚,绕不开苏轼。他是苏轼的学生,也是挚友。两人互相钦佩,也互相调侃,成了书法史上最著名的趣话。
苏轼说黄庭坚的字像“树梢挂蛇”。想象一下:枯瘦的树枝上,挂着条蛇,颤颤悠悠,却内含韧劲。这是在调侃他那些过分伸长、摇曳生姿的长笔画。黄庭坚听了也不恼,反而回敬一句,说苏轼的字是“石压蛤蟆”。蛤蟆被石头压着,扁扁的,却倔强地撑着四肢,这不正是苏轼字体扁拙、敦厚又充满张力的样子吗?
这两句玩笑,精准得可怕。高手过招,点到为止,说的恰恰是对方最核心的风格密码。他们的情谊,就在这机锋与懂得里。苏轼去世后,黄庭坚睹物思人,见到苏轼的遗迹墨宝就难过半天。他后半生的书法里,那份超脱与苍茫,或许也有对恩师故去的一份领悟。
晚年定风波:把坎坷写成洒脱
晚年再度被贬,而且是更远的宜州(今广西),最后客死在那里。命运对他,实在不算仁慈。可你看他晚年的字,尤其是那幅代表作《松风阁诗帖》,哪里看得出多少怨气?
《松风阁诗帖》写的是他和朋友游山的闲事。字越来越大,行距也越来越开阔,笔意却越来越沉静。早年的奇崛还在,但收束了许多,多了份从容不迫。像是一个走过千山万水的人,终于肯坐下来,听听松风的声音。笔画还是那样辐射开来,却不再是剑拔弩张,而像是老树自然生发的枝干,苍劲里透着天真。
他有一句话说得好:“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 这个“俗”字,在他那里,大概是指人云亦云,是指笔墨没有自己的魂魄。他一辈子,无论是做人还是写字,都在和这个“俗”字较劲。所以他的字,宁可写得“丑”一点,“怪”一点,也绝不流入甜熟软媚的窠臼。
尾声:山谷的回响
黄庭坚自号“山谷道人”。这个号取得好,他的书法,确实像深谷里的回音,不是平地上的喧嚣,要你静下心来,才能听见那股幽深、倔强、而后归于淡远的共鸣。
临他的帖,你学不到那种四平八稳的“好看”。但你或许能学到,如何把生命的坎坷,把自然的观照,把内心的不妥协,都化进那一管柔毫里。他的笔不是顺着命运流淌的,是在纸上“荡桨”,是在逆水行舟,每一寸前进,都带着抵抗的力度,也带着前行的洒脱。
这就是黄庭坚。一个用长枪大戟般的笔画,在纸上开辟出自己一片苍茫天地的人。他的故事和他的字一样,初看有些“怪”,细品之下,全是风骨与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