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米芾,懂书法的朋友嘴边常挂着四个字——“八面出锋”。这词儿听着玄乎,其实就是说他的笔锋啊,像个不安分的精灵,四面八方都能发力,没有它不敢去的地方。宋四家里,数他最“颠”,也数他最“精”。而最能体现他这套独家心法的,不是那些庄重的大作品,反倒是他随手写的信札。
今儿咱们不聊理论,就泡杯茶,摊开他著名的《苕溪诗帖》《蜀素帖》和《张季明帖》这三件宝贝(虽然后两件严格说不是“札”,但都是行书手卷,气质相通),看看这位“米颠”在悠然自得时,笔尖到底在玩些什么花样。
第一招:起笔如敲门,没有“正”路子
你临唐楷,起笔总讲究个“藏锋逆入”,方方圆圆,一本正经。米芾偏不。他的起笔,多数是“刷”一下侧锋就进去了,露着尖尖的笔锋,像个俏皮话的开头,直接、干脆,还带着点锋棱。
你看《苕溪诗帖》里那个“好”字的女字旁,那一撇是怎么开始的?不就是笔尖斜着往纸上一搭,旋即弹开吗?没有预热,没有客套。这种起笔,让每个字的第一眼都精神抖擞,没有睡眼惺忪的混沌感。他好像在用笔告诉你:别墨迹,咱们直接开始。
第二招:行笔如撑篙,一波必有三折
这是米芾线条的灵魂。他写一个长横或长竖,绝不让它平铺直叙地滑过去。笔锋在纸上,是“战行”的,就是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提按、调锋,产生细微的震颤与节奏变化。
好比船夫撑篙,篙子插进水里,受力是变化的:入水、抵实、发力、提起。米芾的笔画就是这般。你细看《蜀素帖》里“青”字那一长竖,或“神”字的最后一竖,它不是一根光溜溜的面条,而是有起伏、有粗细、有微微波动的“筋腱”。这种笔法写出的线条,劲健、有弹性,耐看,因为它记录了一段充满动态的行程,而不是一个静止的结果。
第三招:“风樯阵马”的势,来自大胆的倾斜
米芾的字,单看每个,常常是“歪”的。不是重心不稳的那种歪,而是故意造险。他把整个字,或者字里的某个主要部件,做一个大胆的侧倾,就像帆船借着风势倾斜前行,反而生出巨大的前进动力。
《张季明帖》里气息跌宕,这种体势的运用尤其精妙。字与字之间,不是排排坐,而是如好友促膝,时而前倾,时而后仰,形成一种动态的平衡。你看他写“气”字,那一撇一捺的支撑,是不是有种要飞出去的感觉?但下一笔或者下一个字,总能有股无形的力量把它拽回到平衡里。这功夫,叫“造险”而后“破险”,玩的就是心跳。
第四招:大小、疏密,全是瞬间的机锋
写手札时最见真性情,因为来不及算计。米芾把这瞬间的机锋发挥到了极致。一行字里,大小可以悬殊得惊人。突然一个笔画复杂的字,他可能写得小巧玲珑;一个笔画简单的字,反倒舒展开来,占足地盘。
《苕溪诗帖》里,“半岁依修竹”几字,“修竹”二字就忽然写得清瘦舒朗,与前面字的绵密形成呼吸般的节奏。疏密更是如此,他敢把几个字挤在一起,笔画几乎打架;紧接着又荡开一笔,留出大块空白。这一紧一松,像音乐的节奏,让整篇手札有了呼吸感,活了起来。
第五招:墨法如云烟,一笔写到枯
用墨,米芾也是个高手。他喜欢蘸一次墨,连续写下去,从丰腴润泽,一直写到飞白丝丝、笔锋散开。这种由润到枯的自然变化,在他手札里随处可见。
《蜀素帖》因为是写在粗糙的蜀素上,这种效果更明显。墨色不再是均匀的死黑,而成了一段有始有终的叙事。浓处如漆,沉着痛快;枯处如烟,缥缈空灵。墨色的节奏,叠加在笔法和章法的节奏之上,让作品的层次丰富得惊人。
最后说点实在的:我们怎么学?
临米芾这三札,你死盯着一个笔画描形状,很容易学僵。关键要体会他运笔的动作和节奏。
你可以试试:放大临。 把他的字放大到碗口大,强迫自己用上手腕和手臂,去还原他“刷”和“战行”的动作感。读帖时用手指空临。 跟着他的笔迹在空中比划,感受那股不羁的势。最重要的是,别怕写“坏”。 米芾自己都说“刷字”,要的就是那股率意和胆气,太拘谨,反而离他最远。
米芾的笔法,像一门高超的“轻功”。看着飘逸恣肆,实则每一步都踩着坚实的发力点。他的“颠”,是理性控制下的狂欢;他的“刷”,是千锤百炼后的放松。这三通信手写来的札记,便是他心法最自然、最生动的教科书。
下次临帖前,不妨先放下“我要写像”的包袱,带着“看看他今天心情如何”的好奇,或许,你更能听懂这位九百年前的书法“顽主”,在纸间留下的窃窃私语与朗声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