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书法的朋友,大概都绕不过这块碑。它叫《多宝塔碑》,全名是《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塔感应碑文》。名字很长,颜真卿写的,写这碑的时候,他四十四岁,正是笔力、见识都攒足了劲,要往外喷薄的年纪。很多人说它是“颜体”的敲门砖,这话一点不假——它规矩,漂亮,但也藏着不易察觉的脾气。
第一次见到《多宝塔》拓本,你可能会觉得它有点“板正”。字字站在格子里,横平竖直,棱角分明,像个刚入伍的新兵,站得笔挺,精神头十足。这确实是它最显眼的特点:结构严整,法度森然。每个字的重心都摆得稳稳当当,笔画间的穿插、避让,计算得清清楚楚。没有后期颜体那种外拓的、磅礴的气势,它更倾向于向内收束,把力量绷在筋骨里。这对初学者来说,简直是福音——它告诉你,楷书的“法度”到底长什么样,就像学步时的扶手,清晰、可靠。
但你若以为它只是工整,那就冤枉它了。它的工整里,处处是活的细节。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笔画里那种干净利落的“刀刻感”。起笔收笔,果断明确,尤其是捺脚和钩挑,出锋时像被利刃“唰”地一下剔出来,锋芒毕露,精神抖擞。这种刀刻般的爽利,得益于当时刻工的精良,也源于颜真卿笔下那股子肯定、自信的劲头。它不是绵软的毛笔字,它是用毛笔写出金石的味道。
再看它的笔画对比,已经初现颜体招牌式的“横细竖粗”。横画轻灵,像绷紧的弓弦;竖画则沉实厚重,如屋中柱石。这种鲜明的节奏感,让字立得起来,有了立体感。而且它的点画形态非常丰富,同一个“点”,在不同的位置就有不同的姿态,或如坠石,或如露珠,绝不是千篇一律的小墨团。
有趣的是,这份工整之下,藏着颜真卿性格里的底色。你看那偶尔出现的、突然加粗的笔画,或者某个部首出人意料地写得开张一些,就能感觉到他笔下那股克制不住的雄浑力量,正试图从严谨的法度框架里探出头来,透透气。它是“守法”的典范,但你能在字里行间,隐约听见日后那个写出《颜勤礼碑》《麻姑仙坛记》的磅礴巨匠,正在此处练习呼吸。
所以,很多人临《多宝塔》,最初是学它的规矩,学到后来,却是在琢磨它规矩中的那点“不规矩”。它是一本完美的教科书,但绝不是僵死的标本。它用最清晰的语言,为你讲解了楷法的基础语法,又悄悄埋下了笔力与气韵的种子。
这块碑立在那里,像一个路标。它指向的,是一条从精紧走向宽博,从法度走向性情的康庄大道。从它这里扎稳马步,往后无论走向颜体的雄浑,还是欧体的险峻,褚体的飘逸,你心里都有了一根定海神针。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一千多年过去了,我们推开楷书大门时,第一眼见到的,常常还是它——那位站得笔挺、眼神清亮的多宝塔“守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