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褚遂良,很多人脑子里蹦出的是《雁塔圣教序》那种清癯挺拔、如美人簪花的模样。可当你翻开他的《枯树赋》,会突然一愣——这还是那个褚河南吗?字里行间,仿佛能听到秋风穿过干枯枝桠的呜咽声,能看到墨色里透出的、属于一个时代的苍凉底色。
《枯树赋》是庾信的文章,写的是树木由盛转衰,里头家国之思、身世之叹,沉甸甸的。褚遂良提笔写它的时候,自己也上了年纪,心境与文字撞个满怀。所以这笔下的字,便不再是年轻时那种纯粹技术性的炫技,而成了心绪的流淌。
最抓人的,是它线条里那种“枯”与“润”的奇异交融。褚字向来以“纤秾”著称,可在这里,“秾”淡了,“纤”里却生出了老藤般的韧劲。许多笔画起笔时,笔锋轻轻切入,甚至带着些微的“抖擞”,不是犹豫,而是像触摸实物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质感。行笔到中段,力量并不均匀,时而提笔轻掠,细若游丝;时而又沉着按下,显出内部的筋骨。这种笔触,太像在描绘虬曲的枯枝了——外表干涩皲裂,内里却还有生命在艰难地流转。
看它的转折处,特别有味道。很少有圆转如滑的弧线,多是方折与圆转并用,有时甚至带着一种生涩的“顿挫感”。笔锋好像在那里迟疑了一下,拧了一下,再换面继续走。这哪里是在写字,分明是在用笔尖“雕刻”岁月留在木头上的疤痕与结节。每一个这样的地方,都蓄着一股劲儿,一种不甘心被磨平的棱角。
更妙的是它的章法,一眼望去,不像唐楷那般行列分明、气象森严。字与字之间,大小错落得厉害,疏密变化也随心所欲。有的地方字字紧挨,仿佛寒林中簇拥的枝桠;有的地方又忽然荡开一片空白,像冬日空旷的天。这种布局,完全跟着文意和情绪在走。写到“若乃山河阻绝,飘零离别”时,那字里的萧散与离散之感,几乎要从纸面上漫出来。
你甚至会感觉到,褚遂良写的时候,毛笔的笔锋是绞转着前进的。他不满足于中锋一滑到底的流畅,而是让笔毫在行进中微微扭动、揉搓,从而让一根简单的线条,呈现出丰富无比的“肌理”。墨色也因此有了浓淡枯湿的层次,淡处如云烟,枯处似飞白,仿佛能看见笔锋里的墨将尽未尽时,与纸面摩擦出的沙沙声。
有人说,这是褚遂良最“不像楷书”的楷书,因为它带着那么浓的行书笔意,甚至有些隶书的遗韵。规矩还在,但抒情性压倒了规范性。这不是给庄严佛殿写的碑文,而是在书斋灯下,与古人隔着时空的一场共饮。笔尖蘸着墨,也蘸着酒,蘸着秋夜的凉气。
临《枯树赋》,你很难只关注结构好不好看。你会不自觉地被那股气息带着走,手下会慢下来,会去体会笔锋与纸面那种细微的对抗与纠缠。它教你一种更高级的东西:如何让笔触拥有“表情”,如何让线条本身,就能诉说荣枯与悲欢。
所以,这卷字看久了,眼前浮现的或许不是一笔一画,而是深秋的园林,一株老树褪尽繁华,只剩下线条般的枝干刺向天空。那姿态不美吗?美,那是一种剥去所有浮华后,关于生命本身的力量与尊严的美。褚遂良的笔,就是那棵树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