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认识米芾,是从他的“癫”开始的。拜石头为兄,穿唐朝衣帽招摇过市,在皇帝面前撒泼打滚只为讨一方好砚。这些故事太生动,以至于我们几乎要忘了,所有惊人的天才,最初都是从笨拙的模仿开始的。而米芾书法最传奇的一段历史,正是一个顶级“学霸”如何“抄”遍古今,最终“抄”出自己一片天的故事。
第一步:做个贪婪的“集古”高手
米芾学书的起点,和我们大多数人没什么不同——从临摹名家碑帖开始。他七八岁学颜真卿,十岁就能写碑刻,接着是欧阳询、褚遂良、沈传师、段季展,几乎把唐代诸位大家的笔法尝了个遍。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吮前人的墨韵。这时期,他的字写得很好,但终究是“别人的样子”。
他对此毫不避讳,甚至带着几分骄傲地自称“集古字”。有人笑话他,说他的字是七拼八凑的古董摊。但米芾心里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拼贴。他把这看作是建造自己艺术大厦前,最扎实的物料储备。你得知道,他“集古”到了什么程度?他临摹晋人法帖,能达到乱真甚至被人误以为真迹的程度。那份对笔墨的精微控制力,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复制”中磨练出来的。他晚上睡觉,都要把搜罗来的晋唐真迹收在枕边,才能安心入眠。
第二步:关键的“叛变”与觉醒
如果故事止步于此,书法史上只会多一位技艺高超的模仿者,而不会有“风樯阵马”的米芾。他人生的转折点,大约在三十多岁。元丰五年(1082年),他到黄州拜访了那位同样不拘一格的文坛巨擘——苏轼。这次会面如同一道光。苏轼的“尚意”书风,强调抒写个人性情,无疑给了米芾巨大的精神鼓舞。
更重要的是,在苏轼的影响下,他开始将目光越过唐代,直溯书法的源头——魏晋,尤其是王献之。他得到王献之的《中秋帖》(后世多认为是他的精妙临本),如获至宝,连书房都改名叫“宝晋斋”。晋人书法中那种飘逸自如、天真烂漫的气韵,深深击中了他。
于是,一场书法史上著名的“叛变”发生了。米芾开始公开“卑唐”。他觉得唐代书法法度太森严,规矩太多,把人的性情都束缚住了。他甚至狂言要“一洗二王恶札”,这里虽是夸张之语,却透露出他连自己崇拜的偶像都想超越的勃勃野心。他要的不是某一家的“形”,而是融会百家后属于自己的“神”。
第三步:“刷”出属于自己的江湖
五十岁左右,米芾终于“既老始自成家,人见之,不知以何为祖”。那些吃进去的“古”,经过他消化、反刍,终于长成了全新的血肉。
他给自己的书法总结了一个字——“刷”。这个字用得太妙了,太“米芾”了。它绝不是胡乱涂抹,而是一种迅疾、果断、笔锋八面出锋的运笔方式。就像用刷子挥扫,力量贯注,气势酣畅。看他的《蜀素帖》《苕溪诗帖》,笔势翻飞,仿佛能听到毛笔与绢素摩擦的“沙沙”声。线条在正侧、偃仰、顿挫间跳跃,结构“稳不俗、险不怪”,充满了动态的平衡和意外的趣味。
他不仅“刷”字,还“刷”破了书画的界限。他是大书法家,也是“米氏云山”水墨画的开创者。他把绘画的墨趣融入书法,又把书法的笔力注入绘画。他写给朋友的信札《珊瑚帖》,兴之所至,直接在信纸上画了个珊瑚笔架,书画交融,天真烂漫,这完全是前无古人的“行为艺术”。
所以,回看米芾的书法历史,它不是一个线性的、温和的进化过程。它更像一场有预谋的“起义”:先是以绝对的谦卑占领所有传统高地,再以绝对的狂妄推翻既有的权威,最后在废墟上,用自己发明的“刷”字大法,建立起一个旗帜鲜明、生机勃勃的新王国。
他的“癫”,或许正是这种强大艺术自信的外在流露。他所有的偏执、洁癖、怪诞,最终都服务于一件事:守护内心那个纯粹、自由、不受任何陈规拘束的艺术世界。他临遍古帖,是为了最终不再像任何人;他调侃前辈,是为了确立独一无二的自己。这条路,他走得理直气壮,也走得精彩绝伦。这便是米芾,一个把书法史“玩弄”于股掌,却又最终被历史高高托起的“狡猾”天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