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书法史上要选一位“用生命在书写”的狂人,徐渭徐文长,恐怕会高票当选。看他的字,你第一眼感受到的往往不是技法,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近乎暴烈的生命情绪——那是压抑、愤懑、癫狂与绝世才华混合成的漩涡。他的书法史,无法与他的苦难史分开阅读,那是一道从灵魂裂缝中喷涌而出的墨瀑。
天才的底色与早期的绳墨
徐渭是公认的天才,诗文书画戏曲,无一不精。他早年也学过当时流行的书风,对苏轼、米芾、黄庭坚的笔法下过功夫。你甚至能在他一些较早的作品里,看到那种试图在法度内经营的痕迹,结字尚算端正,笔触间还有所克制。但对他而言,这仅仅是“学习”,远非“表达”。他骨子里那股孤傲与不安分,早已注定他不会在温和的帖学道路上走得太远。
他人生的急转直下,是艺术蜕变的残酷催化剂。科举屡试不第,入幕胡宗宪府后又因胡倒台而惧祸发狂,自戕九次未死,因杀妻入狱七年……一连串的悲剧,将这位天才彻底推向了社会与精神的边缘。就在这绝境中,他笔下那套温和的“绳墨”彻底崩断了。
破法:当笔墨成为嚎叫
出狱后的徐渭,真正进入了创作的巅峰——也是旁人眼中“疯癫”的深渊。他的书法,成了一场无拘无束的内心风暴。
他的用笔,全然不计较古法中锋侧锋的讲究,而是随着情绪的起伏横冲直撞。毛笔在他手中,更像是一把刷子,一柄刀,甚至是一双攥紧的拳头。他喜用重墨、饱墨,下笔狠、准、重,笔画常常以巨大的“墨团”开始,然后拖拽出飞白淋漓的轨迹。线条在纸上挣扎、扭动、迸溅,充满了挣扎的力与痛。看他的《青天歌卷》或《墓表赋》,那已经不是“写”字,是用笔墨在纸上搏斗、嘶喊。
更震撼的是他的章法。他把绘画的大写意精神彻底灌入了书法。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界限被完全打破,大小颠倒,疏密极端,常常是数字缠绕如一团,又忽而一字孤悬天外。整篇看去,仿佛一片雷霆暴雨后的旷野,狼藉之中自有一股磅礴的生机。这种布局毫无预设的计算,纯粹是心绪流淌的瞬时定格,是真正的“心画”。
癫狂的真相:无法之法
世人多言其“狂”,其“怪”。但这狂怪背后,是极清醒的艺术自觉。他曾说:“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他深知自己书法的价值。他的“无法”,是阅尽法度后主动的抛弃与超越。当一个人的内心被巨大的痛苦与激情充满时,楷则、行距、笔法这些“礼貌”的规矩,显得多么苍白无力。他需要的,是直接而彻底的宣泄。
所以,徐渭的书法里,你找不到赵孟頫的圆润,也找不到董其昌的淡雅。他提供的是书法作为艺术最原始、最震撼的一种可能:人格力量对形式规范的绝对碾压。他的点画不是塑造出来的,是迸发出来的;他的章法不是安排出来的,是情绪本身的地形图。
晚年的他,贫病交加,鬻画为生,但笔下那股狂野的生命力从未衰退,反而愈发纯粹、老辣。他是在用最漆黑的墨,对抗命运投给他的最深沉的黑暗。当他写下“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时,那歪斜的、似乎随时要散架的字形,恰恰成了他一生最精准的写照。
徐渭的书法,像一道灼热的伤痕,烙在温文尔雅的书史长卷上。它不提供可临摹的典范,却提供了无尽的能量冲击。他告诉我们,书法的尽头,或许不在于写得多么“好”,而在于是否写得足够“真”——真到鲜血淋漓,真到让百年之后的我们,依然能从那团纵横的墨迹中,听见一声穿越时空的、孤独而嘹亮的长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