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頫写字,常给人一种“不费力气”的错觉。尤其是看他那卷行书《梅花诗帖》,笔墨流转,清雅温润,像江南早春的溪水,自然而然地蜿蜒,没有一处险滩,没有一声巨响。但这恰恰是赵孟頫最“费力”的地方——他要用毕生的功夫,将晋唐法帖中那些最精微的笔意与风神,化入自己的呼吸,写得如同天性流露一般。这卷诗帖,便是他“复古”理想下,一次心手双畅的完美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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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笔尖,就能感觉到他对晋人风韵那种刻骨的追摹与消化。字里行间,处处是王羲之《圣教序》、《兰亭》的魂魄,却又不着痕迹。起笔多轻盈露锋,带着一份从容的随意;行笔中锋为主,线条圆厚饱满,如绵里裹铁,毫无枯瘠之态;转折处尤其精彩,或圆转如珠,或方折峻利,总在瞬间完成锋面的调换,干净利落,了无挂碍。这不是对《集王圣教序》的笨拙摹写,而是将石刻化为墨迹,让刀锋的痕迹重新拥有毛笔的弹性和温度。他写“梅”字末笔的钩挑,那种劲健而含蓄的飞出,笔意直通王献之的《中秋帖》,可气质却又文雅内敛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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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结字,那是赵孟頫将法度与优雅结合得最妙的地方。他深谙“平正之中见险绝”的玄机。初看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端庄匀称,一派平和气象。但细品之下,奇正相生。比如“花”字,草字头写得开张,下面“化”部则巧妙收缩,并让最后一笔竖弯钩向左回抱,整个字便活了,有了顾盼。“风”字的内部处理,“几”与“虫”的错落,都在方寸间制造出微妙的动感。他绝不追求黄庭坚式的长枪大戟,也不效法米芾的欹侧跳荡,而是在一个相对收敛的框架内,通过笔画细微的粗细变化、部首间巧妙的避让与穿插,来营造节奏。这种结体方式,温文尔雅,毫不张扬,却经得起反复推敲,越看越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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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法上,《梅花诗帖》更是文人书卷气的典范。通篇行气贯通,如清泉流淌。字与字之间,多靠笔势呼应,偶有牵丝引带,也轻盈如游丝,绝不纠缠。行距疏朗,留白开阔,仿佛能给每个字、每行字以足够的呼吸空间。这种布局,与诗中吟咏梅花清冷孤高的意境完全合拍。笔墨的浓淡枯湿,也随着书写的心绪自然变化,开头几行墨色润泽,心定气闲;写到后来,速度稍快,飞白渐出,更添一份潇洒随性。整幅作品看去,不像刻意创作的书作,倒像一位博雅君子,在纸窗竹影下,对着清供的梅枝,随手录下心中的诗句,笔墨与诗情,浑然一体。
所以,欣赏《梅花诗帖》,技法上的精熟固然令人惊叹,但更打动人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毫无火气的“书卷气”与“富贵气”。这不是市井的富贵,而是精神世界的丰饶与从容。赵孟頫用他的笔,将王羲之的飘逸、李北海的峻朗、乃至宋人的意趣,统统纳入了自己建立的典雅范式之中。他写的不仅是梅花,更是他心中那个理想化的、纯净而高贵的古典世界。
临习此帖,若只求形似其圆转流丽,易堕入软媚俗滑;若能体味其圆润线条中内含的骨力,平和结体中暗藏的机巧,以及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静气,才算触及了松雪道人艺术的核心。他的字,像一株精心培育的玉树,没有野生的粗犷,却每一寸枝叶,都透着文明滋养出的、无可挑剔的优美与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