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爱说“书画同源”,其实刻刀和毛笔,何尝不是一对儿性情相通的兄弟。笔尖在宣纸上跳舞,靠的是提按使转;刀锋在石头上行走,凭的是一股子或冲或切的巧劲儿。这刀法,说深了是门大学问,说浅了,就是刻刀和石头打交道的方式——你是想跟它商量着来,温柔地切进去?还是想一股劲儿推过去,跟它痛快地干一场?不同的刀法,出来的线条气质,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冲刀:那一往无前的痛快
冲刀,听着名字就带风。像不像你小时候在冰面上打出溜滑,那股子停不下来的爽快劲儿?篆刻里的冲刀,就是这种感觉。刀刃顶着石头,手指发力,唰地一下推出去,干净利落,绝不含糊。
这刀法,特别适合刻那种劲健爽利的长线条。你看齐白石的印,那大刀阔斧的劲儿,多半就是冲刀的功劳。刻出来的线,边缘常会崩开细碎的石花,显得特别酣畅、精神。可你别以为冲刀就是莽夫行为,腕子得稳,心里得有数,不然这“溜冰”可就真得摔跟头——刀锋一滑,线就刻飘了,甚至跑到十万八千里外。所以冲刀的快,是心里有谱的快,是意在刀先的快。
切刀:那一波三折的沉吟
和冲刀的痛快相比,切刀更像是在石头上有节奏地“踱步”。它不追求一气呵成,而是把力量分解成一个个精巧的动作。刀刃不是平推,而是抬起来,切下去一点,再抬起来,再往前切一点,像春蚕吃桑叶,一节一节往前推进。
这样做出来的线条,味道可就深了。边缘毛涩,苍茫浑厚,有一种老藤般的古拙和韧劲儿。明清以来许多文人气息浓厚的印章,尤其是浙派的典型风格,就是切刀法滋养出来的。它不急不躁,在反复的“切”与“进”之间,把书写的笔意和金石的古味,都慢慢揉进了石头里。这种刀法,考验的是耐心,更是对线条质感的微妙把控。
当然,高手刻印,很少会死守一种刀法。 他们往往是“冲切并用”,因势生法。可能在这一刀是痛快淋漓的冲,下一刀遇到石头的“砂钉”或纹理变化,马上转为短促的切来调整。这种随机应变,让刀下的线条活了起来,有了呼吸和节奏。就像写字,一味的平拖显得呆板,总在提按顿挫间,字才有精神。
除了这两种基本的,还有一些有趣的刀法。比如“披削”,刀刃侧着用,像削铅笔似的,能刻出极薄的线条和精巧的印面。“刮擦”则可以用来制造印面特殊的斑驳效果,模拟古印历经岁月的那种沧桑感。但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的“花活儿”,根基还得在冲、切二字上扎稳了。
说到底,刀法不是孤立的技巧,它和你对篆书结构的理解、对章法布局的构思,是分不开的。心里有字的筋骨,刀下才有线条的生命。同一个印稿,用不同的刀法去表现,最终的气息会迥然不同。冲刀的猛利,切刀的含蓄,最后都会诚实地显现在拓出来的印蜕上。
所以,别把刀法仅仅看作手上的功夫。它其实是你的心性、你的审美,透过冰冷的铁刃,在石头上留下的最诚实的痕迹。拿起刻刀,试着去体会冲的痛快与切的沉吟吧。当你开始享受刀石相激的那种独特声音,当你能让刀锋听你的话,走出你心中那条线的味道时,你就摸到篆刻这门古老艺术,最核心也最迷人的那根脉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