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赵孟頫的楷书,很多人脑子里先蹦出的可能是他那些精致绝伦的小楷,《道德经》、《汲黯传》,一丝不苟,像是用最细的丝线编织的锦绣。然而,当你站到他的大楷《三门记》面前,感受会全然不同。那不是案头的清玩,而是殿堂的宣告;不是私密的低语,而是面向山河的抒怀。《三门记》是赵孟頫在中年艺术功力最为醇熟时写下的一封“情书”,收信人不是哪位知己,而是他心驰神往的整个大唐楷法传统。
笔法:晋人的韵,唐人的法,在此和解
赵孟頫一生高举“复古”旗帜,他的“古”,核心是直追晋人。可在《三门记》里,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晋人的风流韵致,被巧妙地包裹在了唐人森严的法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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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点画,起笔不再像晋人小楷那样常有俏皮的露锋,而是多藏锋逆入,显得沉实而稳重。行笔是中锋的天下,力量均匀地送至笔尖,线条圆浑通劲,像饱满的棉绳,外柔内刚。这分明是颜真卿、柳公权楷书的骨力。但妙就妙在,这些扎实的笔画,到了转折和收笔处,总会流露出一些赵孟頫独有的“小心思”。转折处不是唐楷常见的顿挫方折,而是圆转中带着劲健的调锋,流畅又不失力度;捺脚出锋时,那份含蓄的俊逸与从容,笔意分明又回到了王羲之、智永的世界。他成功地把唐楷的“骨”与晋楷的“肉”长在了一起,把颜筋柳骨的雄强,化为了松雪道人自家的温润与雍容。
结体:平正,是最高级的险绝
《三门记》的结构,初看是那种让人心安的平正。每个字都站得稳稳当当,重心安稳,布白匀称,一派庙堂气象,堂堂正正。这无疑是向唐楷,尤其是向褚遂良、徐浩一路的典雅书风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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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若以为这只是简单的“横平竖直”,那就小看赵孟頫了。他的平正,是千锤百炼后达到的动态平衡。他刻意收敛了唐楷中过于外露的“耸肩”、“伸腿”等奇崛姿态,把所有的变化都藏在了内部。比如,他通过笔画间细微的粗细对比、长短参差,来制造节奏;通过部首间精巧的避让与穿插,让空间透气。字形的方阔中略带扁势,显得更加敦厚从容。这种结体方式,就像一位修养极深的君子,静坐时姿态端正,但衣袖的褶皱、眉宇的神色,无不流露着内在的修养与活力。它不靠夸张的造型夺人眼球,而是靠无可挑剔的和谐与经久耐看的细节,让你越品越有味道。
章法:庙堂气象与书卷气息的完美合奏
作为一篇碑记,《三门记》的章法天然带有庄重的仪式感。通篇行列清晰,字距行距疏朗开阔,呼吸顺畅,给人以光明正大、心旷神怡的观感。这格局,撑得起道观山门的天地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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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赵孟頫的文人本色,让这庙堂气象并未流入呆板的“台阁体”窠臼。细看字里行间,那份流动的“书卷气”才是灵魂。字与字之间,虽少连笔,但笔势的呼应如清风流水,绵绵不绝。墨色的浓淡枯湿,随着书写的自然行进而微妙变化,仿佛能看见他书写时腕臂的起伏与呼吸的节奏。整篇作品,犹如一部结构宏大的乐章,法度是它的和弦框架,而那股清雅温润的气息,则是贯穿始终的动人旋律。
为何是“情书”?承前启后的温柔变革
所以说《三门记》是赵孟頫写给大唐的情书,因为它充满了深情的理解与智慧的转化。他没有像宋人那样,以“尚意”为名对唐法进行激烈的反叛;而是以最大的虔诚走进去,再用晋人的风雅将其“软化”、“文雅化”。他以一己之力,在元代重新接续并光大了楷书的“法统”,但赋予它的是宋代文人的意趣与元代特有的平和。
《三门记》因此成为一座桥梁。它向后人证明,楷书的极致,不必是欧阳询的险峻峭拔,也不必是颜真卿的雄浑磅礴,还可以是这样一种从容不迫的典雅、一种深入骨髓的秀丽、一种将高超技巧完全化为平和气息的自信。它开启了后世“赵体”楷书的风潮,其影响甚至远播东瀛。临习《三门记》,你不仅是在学习一种点画结构,更是在体会一种美学态度:如何以最大的温柔和敬意,对待传统,并从中走出自己那条宽博而光明的路。这封“情书”的落款,是赵孟頫,而收到并读懂它好处的,是整个后来的书法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