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墨,你可能觉得它就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研开了写字而已。但如果你见过一方真正的古法徽墨,在掌心掂过它沉甸甸的分量,闻过它古朴的松烟香,甚至凑近细看墨锭上那些繁复精美的描金图案,你大概会改观——这哪里是简单的文具,分明是凝聚了时间、技艺与文人理想的固体艺术品。而徽墨的故事,是一段从南唐宫廷的辉煌,到明清市井的鼎盛,再到今日匠人手中小心翼翼守护的“活化石”的传奇。
缘起:李廷珪与那一缕“黄金易得”的松烟
徽墨的“徽”字,锚定了它的地理根源——古徽州,今天的安徽黄山一带。这里群山环绕,茂密的古松提供了最核心的原料:松烟。但让徽墨真正登上历史舞台、成为传奇的,是一位名叫李廷珪的制墨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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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珪本是河北易水人,唐末为避战乱,举家南迁至歙州(徽州)。他将易水先进的制墨技术与徽州优质的松木资源相结合,创造了革命性的工艺。传说他制的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坚硬如石,能在砚台上留下“李墨”的印记。更有故事说,他做的墨,磨出的墨汁写字,墨迹不蛀不腐,入水三日不化。南唐后主李煜是个顶级文艺皇帝,对文房用具极为挑剔,他得到李廷珪的墨后,爱不释手,竟赐予李廷珪“国姓”。从此,“李廷珪墨”成为御用珍品,名扬天下,乃至有了“黄金易得,李墨难求”的说法。李廷珪,就这样为徽墨注入了高贵的基因。
鼎盛:明清墨肆,文人的案头风雅
如果说李廷珪奠定了徽墨的品质基石,那么明清两代,则是徽墨文化与商业的全面繁盛期,它从宫廷走向了更广阔的文人书斋。
这一时期,徽州涌现出众多名震天下的墨肆与制墨家族,如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胡开文,并称“四大制墨名家”。他们的竞争,不再是简单的质量比拼,更是文化、艺术与商业智慧的全面较量。徽墨从此“分道扬镳”,走向两个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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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 “实用之墨”的登峰造极。匠人们不断精进工艺,在烟料(松烟、油烟、漆烟)的选用、配胶(牛皮胶、鹿角胶等)的秘方、和料的配比、杵捣的次数(所谓“十万杵”)、成型、晾晒、描金等上百道工序上,做到了极致。一方好墨,要求“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一点如漆、万载存真”。
二是 “艺术之墨”的异军突起。墨,成了承载文人审美的立体画布。墨肆主人们邀请画家、文人参与墨锭的造型与图案设计。墨锭不再只是长方形或圆柱形,而是出现了仿古玉、仿青铜器、仿生物(如蝉、贝叶)等各种形态。墨面图案更是包罗万象,山水、人物、楼阁、诗文,无所不有,再用金银彩料细细描绘。这种“集锦墨”,一套往往主题统一,装潢在精美的锦盒中,早已超越了书写的实用功能,成为文人案头陈设、鉴赏把玩、乃至馈赠亲友的高端艺术品。这时候的徽墨,是技术,是商品,更是一种风靡全国的“雅文化”符号。
技艺:一盏墨的诞生,是与时间的漫长对话
要理解徽墨为何能成为“非遗”,非得走进它那充满匠人气味的制作现场不可。它的核心技艺,是对自然材料的极致驯服与对古法的顽固坚守。
首先是“烟”,是墨的魂。古法松烟,需选取特定年份的黄山古松,在密闭的烟窑中缓慢燃烧,收集窑壁上凝结的、最轻最细的烟炱。这个过程火候至关重要,急不得,一大意,整窑的烟就废了。油烟则用桐油、清油等点燃灯盏,罩盖收集灯烟,更为细腻名贵。
接着是“胶”,是墨的骨。用上好的牛皮胶或鹿角胶,化胶、滤胶都是功夫。最关键也最耗体力的是“和料”与“杵捣”。将烟料与胶液按秘方混合,然后便是成千上万次的捶打。老师傅们赤膊上阵,用沉重的铁杵在石臼中反复翻捣、锤炼,目的是让烟粒与胶液达到分子级的均匀融合,排出空气。这个过程直接决定了墨的细腻度、坚度和发墨的光泽。捣好的墨料,还需经过搓捏、称重、入模、压形、晾晒(往往需历经一冬一夏)、挫边、描金、包装等数十道工序。一方顶级徽墨,从投料到成品,历时至少一两年,甚至更久。这不是生产,这是一场与时间的漫长对话。
传承与新生:在工业墨汁时代,守护一缕古老的光泽
进入20世纪,尤其随着廉价、便捷的工业墨汁与墨锭的出现,依赖古法、耗时耗力的徽墨一度面临生存危机。许多老字号关张,秘方失传,匠人老去。也正因此,2006年,徽墨制作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成为“非遗”,是一种加冕,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它意味着,这项技艺所承载的,不再仅仅是书写的功能,更是一段活着的文化记忆、一种独特的审美体系和一群匠人的生活方式。今天,在黄山歙县、屯溪的老街上,依然有坚持古法的墨厂和作坊。老师傅们的手艺,成了需要被记录、被研究的“活态遗产”;而新一代的制墨人,则在思考如何让古老的徽墨融入当代生活——开发更符合现代人使用习惯的形制,设计更具当代美学的图案,甚至将徽墨与香道、首饰等结合,探索其新的可能性。
所以,当我们在书案上,用一方古法徽墨,缓缓磨出一池黝黑发亮、泛着紫玉光泽的墨液时,我们触摸到的,是来自南唐松烟的第一缕轻灵,是明清墨肆里的市声与文心,是匠人铁杵下十万次捶打的坚韧体温。那一缕墨香,穿越千年,依然在宣纸上无声地晕开,讲述着一个民族关于书写、关于美、关于耐心与专注的永恒故事。这,就是非遗徽墨的意义——它让我们在飞速的时代里,依然能通过指尖,与一种古老的、认真的生活精神,悄然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