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楷书与行草的流美成为我们书写的日常,再回头去看《急就章》里那些字,会觉得它们像一群打扮奇古的客人——宽袍大袖,步履沉稳,却又在转身回眸时,流露出迅捷灵动的眼神。这便是章草的魅力,一种处于“停”与“走”之间、隶书与草书之间的奇妙书体。而传为三国皇象所书的《急就章》(或后世摹本),正是打开这扇神秘大门最经典的一把钥匙。
一、 线条的“古意”:浑圆朴厚,如屋漏痕
拿起《急就章》,第一感觉是“朴”。它的线条不尚纤巧,不追求锋芒外露的锐利。笔锋似乎是含蓄地藏在线条内部的,行笔多用中锋,沉着而舒缓。点画浑圆通劲,如同盛夏饱含水分的藤蔓,外柔内韧。许多横画与捺脚,还明显保留着隶书的“波磔”意趣,收笔时重按然后缓缓挑出,显得雍容而古雅。这种线条质感,被后人形容为“篆籀气”,带着金石铭文般的厚重与圆融。它不是“写”出来的飘逸,而是“铸”出来的沉稳,每一笔都仿佛在纸绢上留下了深刻的“屋漏痕”。
二、 结构的“宽博”:隶书为体,简省为用
这种古意,更体现在它的结构上。章草是“隶书之捷写”,它的骨架依然是隶书的。《急就章》的字形普遍取横势,宽博扁方,重心平稳,像一座座敦实的古建筑。它不像后来的今草那样可以极度欹侧、连绵。然而,就在这宽博的框架内,书写者施展了惊人的“简省”魔法。
它将隶书中繁复的笔画,通过约定俗成的法则,巧妙地连接、省略。比如“走之底”化为简洁的三折,“水”旁写成三点一带。这种简省不是随意为之,而是一种高度理性与规范的“符号化”处理,让书写速度大幅提升,却又保持了字形的清晰可辨。看《急就章》,你能同时感受到隶书的庄严静穆,与草书求“急”求“就”的内在动因。它是在规矩中寻求自由,在古朴中萌发便捷。
三、 笔意的“飞动”:引带与节奏,静中有动
如果说宽博的结构是它的“静”,那么笔锋间那些细若游丝、却又精神十足的“引带”,便是它的“动”。这正是章草最迷人的地方——字字独立,却气息相连。
在《急就章》中,笔画与笔画之间,常常有轻盈的空中飞渡动作。上一笔的收锋,以尖细的游丝自然地引向下一笔的起笔,笔断而意连。这些引带如同古琴演奏中的“走手音”,虽细微,却决定了整首曲子的气韵流畅。它让每一个独立的字,内部充满了流动的节奏感。同时,字与字之间虽不牵连,但通过体势的呼应、大小的参差、笔意的顺承,整行字依然呈现出一气呵成的行气。这是一种“隔空对话”的默契,比直接的缠绕更显高级与含蓄。
四、 符号的“密码”:草法严谨,法度森然
临习《急就章》,最大的难点或许不是笔力,而是识读与记忆其独特的“草法”。章草有自己一套极为严谨的偏旁部首简化规则,宛如一套古老的密码。同一个符号,在不同的字中可能代表不同的偏旁。这种高度的符号化,正是它从实用书写中提炼、升华的标志。王世镗曾说“删难省烦,损复为单”,道出了章草简化的核心。它要求书写者不仅要有娴熟的技巧,更要对这套“密码系统”了然于胸。因此,《急就章》不仅是艺术品,更是一部活的章草字典,是后世学习草书源头无法绕过的法典。
五、 临习的意义:上溯源头,下通今草
对于今天的学书者而言,深入《急就章》有着独特的意义。它帮助我们上溯草书的源头,明白后来张旭、怀素的狂放不羁,其根脉乃是从这种古朴简净中生长出来的。它教会我们在“快”之前先体会“慢”的厚重,在“放”之前先掌握“收”的法度。练习它的圆劲笔法,能去除笔下的浮滑之气;琢磨它的简省结构,能理解草书造型的生成逻辑。当你的笔下有了《急就章》的这份“古意”与“法度”作为底衬,再去涉猎孙过庭《书谱》的飘逸,或王铎草书的恣肆,便会多一份内在的支撑与理解。
所以,《急就章》的美,是一种“中间状态”的美。它站在书法演化的十字路口,一头连着汉隶的雄浑庙堂,一头通向晋唐书札的潇洒江湖。它的线条里,有石器时代的朴拙;它的笔意中,又有文明世纪的灵光。临写它,仿佛是在与一位身着古服、却头脑清晰、步履轻快的智者对话。那份在规矩与自由、古朴与灵动之间的精妙平衡,或许正是这门古老艺术,留给我们最耐人寻味的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