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张芝,就像提起书法史上一个遥远的传说。“草圣”的名号响彻千年,据说他练字到“池水尽墨”,创下了“一笔书”的神话,让草书从实用书写,一跃成为可以倾泻情感的艺术。然而,时间残酷,这位被王羲之都奉为圭臬的宗师,竟没有一件确凿无疑的真迹传世。我们今天能触摸到的,是刻帖中那些题为他的作品,其中《八月帖》(又称《秋凉平善帖》)尤显珍贵。它像一扇模糊的窗,让我们得以窥见,在“二王”风流席卷天下之前,草书那更为古拙、更为本真的源头景象。
一、 章草的古意:波磔间的从容与法度
打开《八月帖》,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后来今草、狂草截然不同的气息。这不是王献之笔下那种“一笔书”的奔放连绵,而是一种字字独立、从容不迫的章草风范。
最醒目的,是笔画中浓郁的隶书遗意。许多横画与捺脚,保留了明显的波磔。起笔往往藏锋圆厚,行笔扎实,到了末尾,重按而后缓缓挑出,形成燕尾般优雅而有力的姿态。这种笔法,让线条在飞动中不失沉着,在简省中蕴含古雅。它提醒我们,草书并非凭空而生,它是从庄重的隶书母体中,“便捷”出来的新生命,身上还带着母体的基因与温度。
这种章草体势,字形多取横势,宽博而平稳。每个字都像一座结构严谨的小型建筑,内部笔画虽有简省勾连,但整体框架稳固,绝不因“草”而失了规矩。这恰恰是早期草书的精髓——在法度中求自由,在规范中见灵动。张芝的“一笔书”,或许指的是一种笔势与气脉的无限连贯,而非字形上的真正缠结。在《八月帖》中,我们能感受到这种笔断意连、气息相贯的节奏。
二、 用笔的圆劲:锥画沙与屋漏痕
透过刻帖的刀痕,我们仍能想象张芝(或其忠实摹写者)用笔的质感。其线条圆浑通劲,如“锥画沙”。中锋行笔的力度贯穿始终,笔画中段饱满,边缘毛涩,充满了与纸面摩擦的“金石感”与“书写感”。这绝不是一滑而过的轻浮。
点画形态也极富古趣。转折处常圆中寓方,不做刻意的顿挫,而是依靠手腕微妙的转动,自然换锋,显得浑厚而内含骨力。许多收笔含蓄内敛,力量收束在点画之内,形成“屋漏痕”般凝重自然的痕迹。这种用笔,需要极高的控制力与松弛感,它追求的不是外露的锋芒,而是内含的筋力与历经岁月般的淳厚质感。
三、 章法的平和:字如星辰,气如河汉
《八月帖》的章法布局,是理解其美学境界的关键。它没有后世大草那种疾风暴雨式的视觉冲击,而是一种星罗棋布般的平和与疏朗。
字与字之间大多分开,独立成形,各自占据着恰当的空间。但奇妙的是,整篇看来,气息却异常贯通。这依靠的是笔势的遥相呼应,是字形大小、轻重、敧正的微妙变化所构成的内部旋律。一行之中,字的重心线并非垂直而下,而是随着笔意自然摇曳,如溪流蜿蜒于山石之间。行距开阔,更增添了通透、从容的视觉感受。
这种章法,源于书写时心境的安定与自信。它不事张扬,却于平实中见深意,于疏淡中显恢弘。仿佛一位得道高人,静坐闲谈,言语平缓,而句句皆有千钧之力,气度笼罩全场。看《八月帖》,你需要静下心来,跟随它不紧不慢的节奏,才能品出那字里行间流淌的、悠远而浑穆的“古意”。
四、 临习的启示:上溯源头,以古养今
对于今天的学书者,临习《八月帖》这样的章草名帖,意义非凡。它是一次“寻根”之旅。我们习惯了“二王”以降的妍美流便,再回过头来接触这份源头处的朴茂与厚重,会获得一种根本性的滋养。
它能根治用笔的浮滑。要写出那种圆劲的线条,你必须沉下腕来,追求中锋的扎实与行笔的涩进。它能深化对草法的理解。章草的简省,是草书符号化、规律化的源头,弄懂了它,再看后世千变万化的今草、狂草,便能看清其演变的逻辑与骨架。更重要的是,它能涵养一种高古的审美心境,让我们明白,草书的最高境界,未必全是奔腾咆哮,也可以是这般静水流深、气象浑成。
因此,《八月帖》虽然可能只是张芝背影的一个摹写,但它所定格的那种美学范式——介于隶楷之间的古意、圆劲内含的笔力、平和中正的章法——却如同书法长河源头的活水。它告诉我们,在追求笔墨的飞扬与个性之前,先要建立对传统深处那份厚重与法度的敬畏。张芝的传说或许遥不可及,但透过这卷《八月帖》,我们至少能触摸到那个传说得以诞生的、坚实而辉煌的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