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褚遂良在五十二三岁时提笔书写《房玄龄碑》,他可能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完成一次关键的蜕变。这方为唐代名相房玄龄所立的碑刻,不仅是对一位功臣的纪念,更成为书法史上一个清晰的坐标——在这里,褚遂良终于从前辈的影子里走出,形成了自己“婉媚多姿、内刚外柔”的独特书风。
在欧阳询的峻峭与虞世南的温雅之后,褚遂良为唐楷开辟了第三条道路。而《房玄龄碑》,正是这条道路的起点。
《房玄龄碑》立于唐贞观二十二年至二十三年间(公元648-649年)。此时的褚遂良,已走过半百人生,书法上也经历了漫长的探索。
他早年取法欧阳询、虞世南,深得隋唐楷法精髓,而后又潜心研习王羲之、王献之,直追晋人风韵。《房玄龄碑》的创作时期,正值他将这些养分融会贯通、寻求突破的关键节点。
与此前创作的《伊阙佛龛碑》《孟法师碑》相比,《房玄龄碑》的面貌已大不相同。那种方正刚硬的笔触逐渐柔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动而富有弹性的线条质感。与后来更为人熟知的《雁塔圣教序》相比,它又多了一分骨力,少了一分姿媚,处于变法过程中的“黄金平衡点”。
这种变化,标志着褚遂良个人艺术语言的成熟。清人评此碑“飞动沉着,看似离纸一寸,实乃入木七分”,恰当地道出了它外柔内刚的特质——表面飘逸灵动,实则笔力千钧。
《房玄龄碑》的笔法革新,首先体现在横竖画的处理上。横画普遍呈现左低右高的俯仰姿态,打破了平直的僵化感。
这种倾斜并非随意而为,而是与字形结构、章法布局紧密呼应,赋予静态的楷书以动态的韵律。竖画则多做“背势”,即向内微凹,如同拉满的弓弦,蕴含张力。这种处理使得字体结构更加立体饱满。
尤为精彩的是对传统笔意的保留与创新。作品中隶书笔意依然可辨,特别是在捺画的处理上,那种舒展饱满、末端略向上挑的笔法,明显带有汉隶遗韵。但褚遂良并未止步于模仿,他在此基础上融入了行书的笔意。
书写时增加了笔锋的提拔与使转,点画之间呼应更为密切,笔势流畅生动。这种隶意与行书笔法的结合,使得《房玄龄碑》在端正的楷书法度中,透露出活泼灵动的气息。
在结体上,《房玄龄碑》展现出收放自如的成熟把控。字内空间疏密得当,有的部分紧密凝聚,有的笔画则大胆舒展,形成对比。这种收放不仅存在于单个字内,也贯穿于整篇章法之中。
通篇观之,字形大小自然错落,并非机械统一。字距与行距疏朗通透,营造出宁静而开阔的视觉体验,恰如褚遂良其人“字里金生,行间玉润”的君子风度。
《石墨镌华》评价此碑“结法与《圣教序》同”,指出了它与褚遂良晚年杰作《雁塔圣教序》之间的血脉联系。二者在结构的疏密处理、笔势的流转呼应上确有一脉相承之处。但《房玄龄碑》的结体更为端严方正,保留了更多北碑的骨力,可视为通向《圣教序》巅峰之境的重要阶梯。
对于书法学习者而言,《房玄龄碑》是一座极佳的桥梁。它既有唐楷的严整法度,又初显褚体特有的灵动韵味,是理解褚遂良书风演变的关键。
临习时,不妨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仔细观察笔画的起收转折,体会其方圆并用、刚柔相济的特点。重点把握横画的俯仰与竖画的背势,这是理解褚体笔法特征的关键。
分析单字结构,注意笔画之间的穿插避让和空间分割。可尝试将字形放大练习,以强化对结构比例和重心安排的感知。
透过刀刻的痕迹,揣摩毛笔书写的原貌。褚字线条的弹性与节奏,均来源于手腕的灵活调控。临写时需保持手腕松弛,让力量自然贯注笔端,避免为追求形似而用笔僵滞。
从法度精严的欧阳询、虞世南,到后来者如颜真卿、柳公权,唐代楷书大家各有其法。《房玄龄碑》的特殊价值在于,它捕捉了褚遂良“破法立我”的瞬间——当技术不再是束缚,心手之间的通道便被完全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