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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灯下,再一次临完《书谱》的某个片段,手腕微酸,心中却一片澄明。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而孙过庭那些一千三百多年前写下的句子,却像刚刚磨出的新墨,带着温热的锐气,直抵心底。读《书谱》,你很难把它仅仅当作一本“书法理论书”。它更像一位严厉而又通透的师父,在你耳边时而棒喝,时而低语,把你从对技法的盲目追逐中拎出来,让你抬头,看看书法这片星空到底有多大,多深。第一课:“专精”与“兼善”,不只是技术问题
书的一开头,孙过庭就抛出一个大哉问:为什么王羲之能“兼通”诸体,而后来者多“偏工”一体?他给出的答案,不是什么天赋玄谈,而是“思通楷则,学成规矩” 这八个字。这简直像一记当头棒喝。
从前我总以为,把一种字体写精了,就是成功。但孙过庭告诉我,停留在“偏工”,你可能只是个熟练的“技工”;只有“通”了那个根本的“楷则”与“规矩”——即书写的根本原理与美的法则——你才能像王羲之那样自由穿梭于各体之间,因为万变不离其宗。这“楷则”是什么?是笔锋如何与纸面产生关系,是点画间的生命如何呼应,是情绪与法度如何在手腕的方寸间达成和解。读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临帖的终极目的,不是复制一千个漂亮的字形,而是通过这一千次重复,去触碰、理解并最终掌握那套看不见的“元规则”。从此,每写一笔,我都在问自己:我是在“画形状”,还是在体会“规矩”?
最深的触动:“平正”到“险绝”,再回归“平正”
《书谱》里最广为人知、也最让我反复咀嚼的,是那段关于学书三阶段的论述:“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这哪里是在说学书法,这分明是在说人生的修行。
最初我们都需要规矩,把字写稳,把心定住,这是“平正”。然后,青春的血气与艺术的野心会驱使我们去“务追险绝”,去尝试一切新奇、夸张、有表现力的形式,打破常规,就像米芾的“刷字”,徐渭的“疯墨”。这个阶段往往充满激情,也最容易产生“怪”与“俗”。
但孙过庭指出的最高境界,是“复归平正”。这个最终的“平正”,早已不是最初的稚嫩与拘谨,而是历经繁华与险峰后的澄澈与通透。是颜真卿晚年的《颜勤礼碑》,雄浑博大,却一派静穆庄严,所有的力量都含在线条内部,不再需要任何外露的张扬。这个“复归”,是选择,是智慧,是绚烂之极后的淡然。它让我懂得,在书法(乃至任何技艺)的道路上,最难的往往不是“加法”,而是在做完所有“加法”之后,有勇气、有见识去做“减法”,回到那个更丰富、更深厚的“简单”。
最实用的智慧:“五乖五合”中的创作现场
孙过庭又是极其务实的。他提出的“五乖五合”(神怡务闲,感惠徇知,时和气润,纸墨相发,偶然欲书),第一次把书法创作从纯粹的“技术活”中解放出来,放到了一个整体的、有机的、甚至有些“神秘”的生命情境中。
“偶然欲书”四个字,解开了我多年的心结。原来,写不出好字,不一定是功夫没下够,可能就是今天心情烦躁(心遽体留),或者笔墨不顺手(纸墨不称)。他承认了状态的存在,尊重了灵感的偶然。这反而让我更加敬畏书写。在“合”的时候,我会全情投入,享受心手双畅的愉悦;在“乖”的时候,我不再强行逼迫自己,而是去读帖,去琢磨,把它当作必要的“蓄力期”。他让我明白,书法是与自己身心的合作,而不是对抗。
最终的指向:书法的尽头是人格
读到最后,最让我震撼的,是孙过庭将书法的最终境界,指向了人的本身。“通会之际,人书俱老”,当你的技艺与见识完全融会贯通之时,你的书法和你这个人,都抵达了成熟、醇厚的“老境”——不是年龄的老,是境界的老。
他谈“骨气”与“遒丽”的兼得,其实是在谈书法中的“人格”塑造。没有“骨气”(刚正的精神力量),再漂亮也显得媚俗;没有“遒丽”(精妙的技法与美感),再刚强也沦为粗野。最高级的作品,是人的精神气象的物化。看《祭侄稿》,你看到的是颜真卿的忠烈悲愤;看《寒食帖》,你触摸到的是苏轼的旷达与困顿。孙过庭在告诉我,所有对笔法的锤炼,对章法的经营,最终都是为了那个时刻——当你的修养、你的品格、你全部的生命体验,能够毫无阻碍地、真诚地通过笔墨流淌出来。书法,就此成了一场漫长而庄严的人格修炼。
所以,合上《书谱》,我再看那些字帖,感觉完全不同了。它们不再仅仅是学习的范本,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在历史中存在的“人”,通过笔墨在与我对话。而孙过庭,就是那个教我如何听懂这些对话的翻译者与引路人。他让我知道,学书之路,归根结底,是一条“由技入道”,最终“以艺养人”的路。这条路没有终点,但每一步,都因有了这份深远的见识,而走得更加踏实,也更有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