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7月4日清晨,紫禁城保和殿,二百多名新科进士端坐于案前,殿内寂静得只剩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们或许不曾想到,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科举殿试。而那张被慈禧太后朱笔钦点为“第一甲第一名”的试卷,从此成为千年科举的绝响。
这张试卷的主人,叫刘春霖。一个因名字被历史选中的人,一个用笔锋为科举制画上句号的人。他的殿试考卷上那工整到令人窒息的小楷,至今仍在叩问着每一个看过它的人:人,怎么能把字写成这样?
因名字而生的状元传奇
刘春霖成为末代状元,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偶然性的故事。那一年的主考官原本拟定的头名是广东考生朱汝珍。试卷送到慈禧太后面前时,这位敏感多疑的老佛爷先是被“朱”字触动——与“诛”同音,不祥;再看到“珍”字,立刻想起被她推入井中溺死的珍妃,心中不悦。
而朱汝珍的籍贯广东,更是火上浇油——洪秀全、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这些让清廷头疼的名字,都出自广东。慈禧索性把这份试卷扔到一边,翻开了第二份。
第二份试卷的落款是:直隶肃宁,刘春霖。“春霖”二字,恰如久旱逢甘霖,而这一年北方正逢大旱;“肃宁”又象征肃静安宁,对风雨飘摇的清廷而言,简直是天降的吉兆。慈禧大笔一挥,刘春霖由榜眼跃升状元,朱汝珍屈居其后。
历史就这样跟所有人开了个玩笑——不是因为写得最好,而是因为名字起得好,刘春霖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状元。
殿试卷上的“印刷体”
抛开这些戏剧性的传说,真正让后人惊叹的,是那张殿试卷本身。
当我们今天有幸看到刘春霖殿试答卷的影印件时,第一反应往往是:这是印刷的吧? 乌黑光洁的墨迹,大小均匀如算珠,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地落在该在的位置上,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整篇试卷望去,像一排排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得让人心生敬畏。
这不是简单的“工整”。细看他的用笔,起笔多藏锋,含蓄而有力;行笔中锋推进,线条圆润饱满;收笔或顿或出,交代得清清楚楚。最难能可贵的是,在如此严谨的法度中,依然透着一股清秀刚劲的生气——笔画与笔画之间、字与字之间,有着微妙的顾盼与呼应,绝不是机械的排列。
这就是典型的“馆阁体”,清代科举要求的标准书写格式。但刘春霖的馆阁体,写到了这一书体的极致——它不再是僵化的“干禄字”,而是一种将法度与韵味完美融合的艺术品。清末书法家曾有“楷法冠当世,后学宗之”的评价,绝非过誉。
小楷学刘,凭什么?
刘春霖的书法成就,凝聚成一句话流传至今:“大楷学颜,小楷学刘”。将一位末代状元的楷书与颜真卿并列,这是何等的推崇?
颜真卿的楷书雄浑博大,是盛唐气象的象征;而刘春霖的小楷,则代表了古典书法在实用领域所能达到的巅峰。他的小楷,用笔精到,结构严谨,气息平和简静,萧散自然。有评论家说他的字“字如其人”——不仅风骨秀丽,而且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小楷在严谨的法度中依然保持着书写的“活”意。那些看似整齐划一的字,细看之下,每个都有微妙的变化——或横画略长,或撇捺稍展,或点画轻灵。这正是“意”与“法”的完美结合:以筋骨立形,以神情润色,形质得之于法而有据,性情得之于心而难名。
今天我们看刘春霖的殿试卷,与其说是在看一张考卷,不如说是在看一个人用十年苦功、一生修为,在纸上留下的生命痕迹。他8岁入私塾,在莲池书院苦读十余年,经史子集烂熟于心。那份答卷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数十年寒窗的凝结。
状元之后的风骨
刘春霖的惊艳,不止于纸上。
中状元后第二年,科举制度废除。他先被派往日本留学,归国后历任要职。在民国政坛沉浮多年后,1928年愤然辞官,隐居北平,以卖字为生。
真正让他名垂青史的,是晚年面对日伪胁迫时的铮铮铁骨。“九一八”后,伪满洲国请他出任教育部长,他严词拒绝。“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大汉奸王揖唐亲自登门,请他出任北京市市长,他断然回绝。日伪恼羞成怒,抄了他的家,将他全家赶出家门。他留下一句话:“宁作华丐,不当汉奸!”
有日本商人愿以“每字一根金条”的价格请他题写匾额,他拒之门外。有日本商人带着上等文房四宝求字,他理都不理。那个在考卷上一丝不苟的书生,在民族大义面前,同样一丝不苟。
1944年,刘春霖因心脏病去世,享年73岁。
为什么至今仍让我们震撼?
一百多年过去了,刘春霖的殿试考卷依然能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驻足良久。这份震撼,到底来自哪里?
首先,是技术层面的不可思议。在没有任何涂改工具、不能写错一笔的考场中,用毛笔写出堪比印刷品的数千字小楷,这种掌控力本身就是对人类极限的挑战。它让我们看到,人的手可以精准到什么程度。
其次,是审美层面的矛盾与统一。馆阁体常被诟病为“缺乏艺术性”,但刘春霖的殿试卷却让人无法简单否定。它确实整齐,但不呆板;它确实规范,但不僵化。在“法”与“意”之间,他找到了那条极窄的平衡之路。
最深的一层,是精神层面的震撼。那张考卷承载的,是一个读书人十年寒窗的全部重量,是一个时代对“认真”二字的最高致敬。在科举制的终点,刘春霖用这支笔,为1300年的历史画上了一个工整而圆满的句号。
今天,我们生活在敲击键盘就能成字的时代。手指轻轻一触,宋体、黑体、楷体应有尽有,比刘春霖的殿试卷还要整齐。但我们却很难再见到那种用整个生命去书写一个字的态度了。
刘春霖的惊艳,惊艳的不是字本身,而是字背后那个时代的读书人,对待每一个字的虔诚。这种虔诚,或许正是今天的我们,最需要从那张泛黄的殿试卷上,读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