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4年正月,陕西终南山高冠瀑布旁,一块嶙峋的石头上,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用小刀刻下了一篇游记。石头表面凹凸不平,刻痕歪歪扭扭,好些字都“写崩了”。他不会想到,三十多年后,当他的行书尺牍《会稽帖》被后人小心翼翼地装裱珍藏时,有人会把这两件作品放在一起,感叹岁月在他笔尖留下的痕迹。
这个年轻人叫章惇。一个被历史贴上“奸臣”标签、却又被书法史悄悄记住的名字。
起点:石头上那个“平平”的年轻人
治平元年(1064)正月,章惇刚刚卸任商洛县令,与苏轼等人同游终南山。他们走过楼观台、仙游寺,最后来到高冠瀑布。章惇大概是兴之所至,在潭边东石上题写了一篇二百余字的游记,记录这段与苏轼同游的时光。
这篇《章惇题名碑》(也叫《游终南题名》),后来被人移刻到草堂寺,得以保存至今。今天我们有幸看到的拓片上,那些字迹确实谈不上惊艳。有评论直言:这幅题名“书法上没啥价值”,一方面是石面不平整导致字迹崩坏,另一方面,那时的章惇还很年轻,“书法技巧平平”。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不无道理。看那些字,行笔略显生涩,结构还有些拘谨,确实看不出什么大家气象。那会儿的他,大概还只是个会写字、爱游山的年轻人,笔下的功夫,远远配不上胸中的豪气。
转折:每日临帖的那个“墨禅”
章惇后来当了宰相,权倾朝野。但比他的官位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件事:几十年间,他每日临写《兰亭序》,自号“墨禅”。
每日临帖,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尤其是当一个人位高权重、政务缠身时,还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对着古人的字帖一笔一划地揣摩,这份定力,已经不只是“爱好”二字可以解释的了。
从30岁到60岁,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沉稳老辣的政治家,这三十年里,他的手腕没有闲着。王羲之的《兰亭序》、王献之的笔意、唐人法度、宋人意趣,都被他一点点“吃”进去,再一点点“吐”出来,化成自己的东西。
于是,有了《会稽帖》。
终点:那个圆融自足的老者
《会稽帖》,纸本行书,纵27.8厘米,横29.6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全文四十三个字,是一封写给友人的便条,大意是问候、告知行程、约定相见。
就这么一张小小的便条,被后人小心翼翼地装裱、珍藏、传世。为什么?
你第一眼看它,会被那种“圆润秀美”吸引。行笔流畅而不失沉着,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纸上,不飘不浮。再看,又会注意到它的骨架——“劲挺而不失丰腴”,线条是有骨头的,但这骨头包裹在温润的肌肉里,不张扬,却撑得住。
仔细品味,能看出这是“王字一脉”的传承。那圆转的使转、那含蓄的起收、那字里行间的从容,分明是从王羲之《兰亭》里化出来的。但又不止于王羲之——唐人法度的严谨、宋人意趣的洒脱,都被他揉在了一起。三十年的临帖功夫,最后化成了这四十三个字,字字珠玑。
当然,也有挑剔的眼光指出,此帖“排列过于齐整,给人以拘谨的感觉”。这大概是他性格里那份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底色,藏也藏不住。
蜕变:从“平平”到“意象高古”
如果把《题名碑》和《会稽帖》放在一起,你几乎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前者是年轻人随手的“到此一游”,技巧平平,甚至在石头的“不配合”下显得有些狼狈。后者是一位老者在纸上从容不迫的挥毫,笔墨之间,自有一份镇定自若的气度。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就是那几十年如一日的“日临《兰亭序》”。
章惇的学书路径,其实是那个时代文人的典型选择——以晋人为宗,以二王为则。但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黄伯思在《东观余论》里有一段极高评价:“近百年来,书法家中惟有章惇能表达笔意,虽然精巧方面不如唐人,但笔势上超过了唐人,意境在初唐四大家中的褚遂良、薛稷之上,暮年愈妙,神采像王羲之。”
这话的分量很重。把章惇置于褚遂良、薛稷之上,说他的书法“神采像王羲之”,这在宋代书评中,是极少见的推崇。黄伯思是宋代“守法派”的代表人物,他推崇章惇,恰恰是因为章惇的书法“意象高古”,“暮年愈妙”,“以魏晋诸贤为则”。也就是说,章惇用几十年的功夫,真正走进了魏晋人的精神世界,而不是停留在表面的模仿。
而苏轼对章惇的书法,却有不同的看法。苏轼认为章惇书法仅仅模仿前人法则,境界不高。这两种评价的分歧,恰恰反映了宋代书法“守法”与“变法”之争。站在今天的角度看,或许两者都对——章惇确实守住了古法,但也因此少了苏轼那种“我书意造本无法”的天才挥洒。
笔尖上的岁月
章惇的故事,让人想起一句话:字是会老的。
三十岁的字,可能生涩、拘谨、甚至有些狼狈,但那里面有年轻人的意气。六十岁的字,可能圆融、含蓄、甚至有些拘谨(《会稽帖》确实被人指出“排列过于齐整”),但那里面有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从终南山那块不平整的石头,到台北故宫那方小小的纸本;从技巧平平的“到此一游”,到被后人视为珍品的行书尺牍——这三十年的蜕变,不只是技法的精进,更是一个人对笔墨的理解、对古人的敬畏、对自我的修炼。
章惇这个人,在政治史上声名狼藉,《宋史》把他列入《奸臣传》。但政治评价归政治评价,艺术成就归艺术成就。他的字,最终还是凭借那四十三个字,在书法史上留下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位置。
有人说,章惇的书法与苏轼齐名。这话或许有些夸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那个群星璀璨的北宋书坛,章惇凭借几十年如一日的临池功夫,硬是让自己从“平平”起步,走到了“意象高古”的境地。
这种蜕变本身,就是对“写字”这件事最深的理解——笔锋会老,墨迹会干,但只要你在写,在琢磨,在临帖,在思考,你的字就会一天天不一样。
从1064到1100年左右,三十多年。终南山那块石头上的刻痕,或许早已风化模糊;而纸上那四十三个字,却依然清晰,依然在告诉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岁月不会辜负认真写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