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8年前后,浙江湖州,一位五十四岁的中年人端坐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洛神赋》的第一个字。他不会想到,九百多年后,这卷纵29厘米、横220.9厘米的纸本行书,会成为无数书法学习者案头的“教科书”。
赵孟頫一生多次书写《洛神赋》,而故宫博物院藏的这卷,是他四十七八岁至五十出头时的力作。九百余字,以小字行书轻松写来,风流飘逸,有晋人风采。这卷作品里藏着他的用笔密码——那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写起来却让后人追摹了七百年:圆活遒媚,使转如流。
圆:化方为圆,通篇尽在圆融之中
赵孟頫的用笔,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圆”。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消解了棱角后的浑融。
看《洛神赋》里的转折处,他把原本可能尖锐、方折的笔画,统统化为了圆转。那些大圆、小圆、大转、小转,在不断的运动中承起、错开、钩连,使通篇尽在圆融之中,和美浑穆。你几乎找不到一处生硬的“折”,只有圆润的“转”。这种处理,让线条不再是孤立的片段,而是连绵流动的整体。
为什么要这样处理?赵孟頫在用笔上深得王羲之精髓,但他比王羲之更多了一层丰腴。他的圆,是饱含墨汁的圆,是丰腴的圆,是带着富贵气的圆。前人形容他的字“珠圆玉润”“仪凤冲霄,祥云捧日”,正可从《洛神赋》中去体味。
活:使转如流,弧形里的机敏
圆是形态,活是灵魂。
赵孟頫运用弧线时的机灵和敏锐,简直让人叹服。那些线条流动着,准确到位,似乎就是“滑”了过去,恰到好处,停住。这种“滑”,不是轻浮的滑,而是手腕高度放松后的自然游走。
《洛神赋》里随处可见这种“使转如流”的功力。比如“若”字的横折部分,笔锋顺势而下,圆转而流畅,毫无滞碍;比如“所”字的撇画,起笔后轻轻一带,收笔处自然带出附钩,与下一笔遥相呼应。这种流畅,源于他对笔锋的了如指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转,什么时候该换面,什么时候该提,什么时候该按,一切都像呼吸一样自然。
据说赵孟頫有一日书字一万的本领。这份精力与笔力,让他在处理长卷时游刃有余。九百余字,从头至尾,精心无一丝闪失。字字珠玑,精美绝伦。
提按分明:轻与重的节奏密码
圆活之外,《洛神赋》里还有一套精密的节奏系统——提按。
赵孟頫的提按,敏感而鲜明。有的笔画沉重而稳当,像“神”字最后一竖,敦实有力;有的则如流星轻轻划过,像“之”字轻盈的最后一笔。重不刻板,轻不飘忽——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有意思的是,《洛神赋》里“之”字之多,胜于《兰亭序》。但赵孟頫用他机智的调节,让每个“之”都各见异趣。有的“之”写得舒展,有的写得紧凑,有的轻盈如羽,有的稳重如山。这种变化,让整篇作品处于空与实的变动之中,并不因字数多而拥挤淤塞。
点画的秘密:从“洛”字说起
具体到一个字,更能看清赵孟頫用笔的精微。
以《洛神赋》第一个字“洛”为例。左边的三点水,写得干净利落,三个点各具形态,却又并不针锋相对。那种细腻柔美的质感,需要极精确的笔锋控制。右边的撇捺各自舒展却并不妨碍,笔画清晰中带着力道。这种柔中带刚、软中带强的力量感,正是赵孟頫用笔的高明之处。
再看“波”字的捺画,他没有简单地一捺到底,而是用藏锋收笔,化成长点;“资”字的捺画,则稍稍停顿后再带出附钩。同样是捺,在不同位置,他用不同的处理方式,让整个字活了起来。
至于“马”字最后一笔,他以横带点,方圆并用。这种处理,既保留了楷书的稳重,又融入行书的流动,充分证明了赵孟頫用笔的精熟。
遒媚之间:骨与肉的平衡
“遒媚”二字,是评价赵孟頫书法最常用的词。遒是骨,媚是肉;遒是力,媚是韵。
《洛神赋》的结体行中兼楷,端正匀称,字形略扁。字势优美潇洒,清俊遒媚而内含风骨。你初看只觉得美,再看才发觉,那美底下藏着结实的骨架。比如“言”字,赵孟頫有意将第一笔横画拉长,整个字向右上拉起,使字体重心偏离中心。这种处理,让字在平稳中生出险绝,在规矩中透出灵动。
这正合了儒家“中庸”的美学——不偏不倚,却非软弱无能;隐山藏水,却有大格局。赵孟頫的字,正是在这种“适中”与“平衡”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二王的魂,赵孟頫的肉
赵孟頫是公认的集王羲之书法之大成的书家。这篇《洛神赋》,浸润了《兰亭序》的韵致并且有所发展。
他早年学智永《千文》,临习背写尽五百纸,《兰亭序》亦然。羲、献之书,凡临数百过。这种苦功,让他把二王的笔法刻进了骨子里。但赵孟頫没有止于模仿。他在二王的基础上,加入了自己的理解——点画更丰腴,用笔更圆润,气质更雍容。
元代虞集评价他:“赵松雪书笔既流利,学亦渊深,观其书,得心应手,会意成文。楷法深得《洛神赋》而揽其标,行书诣《圣教序》而入其室,草书饱《十七帖》而变其形”。这段话点出了赵孟頫的核心秘密:他深得古人笔法,却又能“变其形”,化为己用。
圆熟之外
《洛神赋》的用笔,也有值得深思之处。
因为过于精心,因为追求完美,赵孟頫的书法很少率真、随意之笔。他似乎笔一提起,必定要达到珠圆玉润。这种圆熟是一种美感,但也定下了一个模式,很完整,很固定。如果创作情绪不那么绷紧,多一些意笔,这件作品或许会更有意想不到的趣味。
但这也正是赵孟頫的选择——他要的,不是瞬间的激情迸发,而是永恒的和谐与完美。《洛神赋》朝着纯美的方向发展,它的形式最适宜社会最普泛人群的欣赏,雍容大方,丰美遒丽。同时,它又为书坛中人所激赏,钦佩其高超的技巧,禁得起反复推敲。
尾声
董其昌晚年说过一段话:“余年十八学晋人书,便已目无赵吴兴;今老矣,始知吴兴之不可及也。”这位年轻时看不上赵孟頫的大书家,到了晚年,终于明白赵学二王的功力,终不可及。
《洛神赋》的用笔密码,说到底是两个字:功夫。几十年如一日临写《兰亭》,几百遍揣摩二王笔意,每日书字一万的勤奋——这些功夫,最后都化在了那九百余字的点画之间。你看那些圆转,不是画出来的,是手腕自然游走的结果;你看那些提按,不是刻意设计的,是心手双畅的流露。
赵孟頫用他的笔告诉我们:真正的密码,从来不在别处,就在一笔一划的虔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