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6年,六十三岁的赵孟頫奉元仁宗之命,提笔写下《大元敕赐龙兴寺大觉普慈广照无上帝师之碑》——后世简称为《胆巴碑》。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凝视这卷纵33.6厘米、横563厘米的纸本墨迹,看到的远不止是一件书法杰作。它是一部用笔墨镌刻的汉藏文化交流史,是元朝大一统格局下,藏传佛教与中原文化深度融合的见证。
碑文的主角,是一位来自青海玉树的藏传佛教高僧。胆巴,又名贡噶扎巴,出生于“西番突甘斯旦麻”——今天的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称多县称文乡上庄。他九岁便能记诵经典,十二岁赴西藏拜萨迦班智达贡嘎坚赞为师,受名“胆巴”,梵语意为“微妙”。后来,他又成为八思巴的弟子,在萨迦派与元朝朝廷的关系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至元七年(1270年),胆巴与帝师八思巴一同来到中原。此后数十年间,他的足迹遍布大都、上都、五台山、浙江、广东等地。他在五台山建立道场,开藏传佛教在五台山建寺之先河;他住持大都的护国仁王寺,在八思巴之后巩固了藏传佛教在元朝宫廷中的地位;他在广东潮州建寺塑像,在杭州担任汉文大藏经《普宁藏》刻印的功德主,以国师身份支持汉地最早的佛教寺院白马寺的修缮。这些事迹,使他成为藏传佛教高僧中,在汉传佛教历史上发挥重要作用的一位特殊人物。
碑文里还藏着胆巴与汉地更深层的联结。元贞元年(1295年),他在龙兴寺期间上书皇太后,奉当时尚未被立为太子的仁宗皇帝为龙兴寺大功德主。他嘱咐寺中僧众每日讲诵《妙法莲华经》,“用召集神灵,拥护圣躬”。这份跨越藏汉的护国祈愿,在仁宗登基后得到了回应——旧邸田产五十顷赐予龙兴寺。胆巴虽于大德七年(1303年)圆寂,但他的预言与功德,最终凝结成了这方由赵孟頫书写的碑石。
而书写这方碑石的赵孟頫,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文化符号。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南宋宗室后裔。宋亡后入仕元朝,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生前“被遇五朝,官居一品,名满天下”。这样一位背负着“贰臣”骂名的汉族文人,奉敕为一位藏传佛教帝师撰文并书碑——这本身就是元朝多民族、多文化交融的一个缩影。
赵孟頫写《胆巴碑》时已六十三岁,正值“人书俱老”之境。碑文通篇一气呵成,点画精纯,无一笔懈怠。清人杨岘在跋语中评道:“用笔犹饶风致而神力老健,如挽强者矫矫然,令人见之气增一倍”。杨守敬则称其“古劲绝伦,品属第一”。细观其用笔,于规整庄重处见潇洒天真的韵致,取法李邕的沉着庄重,又承“二王”笔法脉络,将险佻之势化为端庄肃穆之姿。那些看似平和的点画里,藏着“铁画银钩”的筋骨。
藏学家陈庆英先生有一段话,说得很透彻:“胆巴国师的一生的贡献,是继续了萨迦班智达、八思巴的历史道路,拥护天下一统,促进藏传佛教和汉传佛教的文化交流和僧伽来往,也是在包括藏传佛教在内的佛教中国化的发展道路上做出了自己的努力。”而赵孟頫的这卷碑文,正是这种“佛教中国化”的艺术呈现——一位藏传佛教帝师的生平,用最纯正的中国书法,镌刻在最庄重的石碑上,立在河朔名寺之中,供后世瞻仰。
碑文的最后,赵孟頫以颂词收尾:“皇元一统天下,西蕃上师至中国不绝,操行谨严具智慧神通,无如师者”。这几句话,不仅是对胆巴个人的评价,更是对那个大一统时代民族交融景象的书写。从青海玉树的尕藏寺,到河北正定的龙兴寺;从八思巴的举荐,到仁宗的敕命;从胆巴的藏传佛法,到赵孟頫的楷书笔墨——这卷《胆巴碑》串起的,是一条跨越地域、民族与信仰的文化交流之路。
今天,当我们走进故宫博物院,站在这卷纵33.6厘米的纸本前,看到的不仅是赵孟頫晚年的书法神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历史见证。它告诉我们,在七百多年前的元朝,一位来自青藏高原的藏传佛教高僧,与一位生于江南的南宋宗室后裔,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了。一个以生平入碑,一个以笔墨铭刻。他们的合作,被刻成石碑,立在河朔名寺之中,历经风雨,墨迹本却流传至今,成为故宫的珍藏。
陈庆英先生还说,胆巴“活动过的地区,除了他的故乡玉树称多和雪域高原的萨迦、朵甘思地区外,还有元朝的大都和上都的宫廷、五台山、浙江、广东等地。因此早在元代,在一些文献资料中即有关于他的事迹的记载,甚至波斯文的《史集》和《马可波罗游记》中也有对他的记述”。这位从青海走出的帝师,其影响竟至于此。而在这些影响的载体中,赵孟頫的这卷碑帖,或许是传播最广、留存最久的那一个。
九百多年后的今天,正定隆兴寺内的原碑或许已不存,但赵孟頫的墨迹本依然安然地躺在故宫博物院,继续诉说着那段汉藏交融的历史。藏学家们说,胆巴是“元代汉藏经济文化和政治交往中的杰出人物”;书法家们说,《胆巴碑》是“赵体楷书的代表性作品”。这两个评价,在这方碑文里合二为一——它既是一件艺术杰作,也是一部文化交流史。笔墨之间,藏着大元的天下,也藏着跨越千年的民族交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