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书法史上,有一个流传千年的美学命题——“颜筋柳骨”。颜真卿的楷书以“筋”胜,丰腴雄浑中藏着韧劲;柳公权的楷书以“骨”胜,清瘦挺拔中透着刚健。可当赵孟頫的名字被列入“楷书四大家”时,问题就来了:赵楷的“筋”与“骨”,又该如何理解?一个被后世不少人诟病“媚俗”的书风,它的力量感从何而来?
答案,或许就藏在他六十三岁写下的《胆巴碑》里。
“筋”与“骨”,说到底是一对辩证的关系。朱履贞在《书法捷要》里说得很透:“然血肉生于筋骨,筋骨不立,则血肉不能自荣。故书以筋骨为先”。筋骨是字的框架,是支撑起整个形体的内在力量;血肉是附着其上的丰腴与华滋,是让人悦目的外在形态。没有筋骨的支撑,血肉就成了“墨猪”——肥而无骨,软而无力。可如果只有筋骨,没有血肉,字又会显得干枯、生硬,少了那份动人的韵致。
赵孟頫的《胆巴碑》,恰恰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先说“骨”。《胆巴碑》的骨,不是柳公权那种外露的、锋芒毕现的骨。赵孟頫把骨藏在了里头。细观其用笔,可谓“意在笔先,笔到法随,起笔收锋,转折顿挫,皆具筋骨”。那些看似圆润的笔画,你若仔细追究,会发现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绝不含糊。明人王世贞评价赵孟頫晚年书法“规模李北海”,取法唐代李邕的雄健深沉,但又较之舒展放松,去其险佻之势,化为端庄肃穆,雄遒苍健之姿。李邕的骨力,到了赵孟頫笔下,被内化成了他自己的东西——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张扬,而是含而不露的沉实。
这种“骨”的质感,在《胆巴碑》的每一笔里都能感受到。赵孟頫写字,“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那种“铁画银钩”的力度,就藏在这些起伏与衄挫之中。启功先生曾为赵孟頫书法题诗:“朴质一漓成侧媚,吴兴赝迹日纷沦。明珠美玉千金价,自有流光悦妇人。”在他看来,“赵字”如珠光流传,笔势细腻温润,但绝无世人说的那般不堪。启功用“赵体”启蒙,之后三四十年间一直在临摹其法帖,即便功力如他,也坦言“才参透一成功力”。这背后的肌理,那份深藏的“骨”,岂是轻易能看透的?
再说“筋”。如果说“骨”是支撑,那“筋”就是连接;如果说“骨”是刚,那“筋”就是韧。《胆巴碑》的筋,首先体现在那圆转流畅的使转上。赵孟頫楷书的一大特点,就是“流动带行”——在规整的楷书中,时时透出行书的笔意。点画之间彼此呼应,顾盼有致,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字里行间游走,把一个个独立的笔画串联成鲜活的生命体。这种内在的“筋”,让《胆巴碑》在端庄中透着灵动,在规整中藏着潇洒。
杨岘在跋语中说《胆巴碑》“用笔犹饶风致而神力老健,如挽强者矫矫然”。“挽强”二字用得极好——像拉满的弓弦,表面看是静态的,可那股蓄势待发的韧劲,全绷在里头。这就是“筋”的力量。它不是柳公权那种“折钗股”式的刚折,而是颜真卿那种“屋漏痕”式的内敛。赵孟頫把颜体的“筋”化入了自己的笔底,但又多了一层赵氏特有的温润与含蓄。
《胆巴碑》最精彩的地方,正在于这“筋”与“骨”的交融。有人说赵体“外貌圆润而筋骨内涵,点画华滋遒劲,结体宽绰秀美,点画之间彼引呼应十分紧密。外似柔润而内实坚强,形体端秀而骨架劲挺”。这段话把赵体的秘密全说透了——那看似柔美的外形底下,藏着结结实实的骨架;那温润华滋的血肉之中,长着韧劲十足的筋脉。
赵孟頫写《胆巴碑》时已六十三岁,正值“人书俱老”之境。此卷被称为“古劲绝伦,品属第一”。“古劲绝伦”四个字,说的正是这“筋”与“骨”的完美融合——有古意,有劲道,却又绝非常人能及。
回到最初的问题:赵楷的“筋”与“骨”究竟是什么?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它不同于柳公权的外露刚健,也不同于颜真卿的雄浑丰腴。赵孟頫的“骨”,是藏锋不露的沉实;赵孟頫的“筋”,是流转内敛的韧劲。他把这两者糅在一起,化成了自己独有的语言——既有深邃的传统基础,又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卓然不群。
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这卷纵33.6厘米、横566厘米的纸本前,看那些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依然能感受到六十三岁的赵孟頫握笔时的状态:手腕悬空,笔锋游走,墨色随着情绪起伏。那些字里藏着的,不只是书法的巅峰技艺,更是一个文人在七百年前,用笔墨为自己筑起的精神家园——那里有规矩,也有自由;有刚健,也有柔美;有骨,也有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