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临帖的时候,总忍不住把《自书告身帖》翻出来多看几眼。说实话,颜真卿晚年的这件作品,第一眼看上去真的不算“漂亮”——那些线条圆滚滚的,甚至有点敦厚得过了头。可多看几遍,就慢慢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了。
这件《告身帖》是颜真卿72岁时写的,搁现在就是古稀之年。人到这个年纪,早过了追求漂亮的阶段,落笔全是真功夫。那些线条乍一看圆润饱满,像是用毛笔蘸饱了墨,一笔下去毫不费力。但你仔细盯着看,就会发现这种圆润里头藏着东西。
打个比方,就像看一个练太极的老师傅打拳,动作慢悠悠的,看着软绵绵,可你要是伸手去碰,那股劲儿能把人弹出去老远。《告身帖》的线条就是这种感觉——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藏着钢筋铁骨。
颜真卿写这张字的时候,用的是典型的篆籀笔法。什么叫篆籀?简单说就是用写篆书的笔法来写楷书。篆书讲究中锋行笔,笔锋藏在线条中间,不露锋芒。这么写出来的线条自然就圆。但难就难在,光圆不行,还得有劲儿。
你看《告身帖》里那个“张”字,弓字旁那几个弯儿,转得圆圆满满的,可每一弯都像是绷紧的弓弦,蓄满了力量。再比如“清”字的三点水,第一点圆乎乎的,但你盯着它看,会感觉那一点像是从纸面上鼓起来的,有体积感,有重量感。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父亲用砂纸打磨木头,先粗后细,最后摸上去光滑得不得了,可那份光滑里藏着之前所有打磨的功夫。《告身帖》的线条也是这样,那种圆润是千锤百炼之后的结果,是把所有棱角都内化之后的从容。
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你看《告身帖》里的长横,两头圆中间也圆,不像欧阳询那样两头重中间轻。但颜真卿会在这些圆线条里加一点点微妙的颤抖,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而是像溪水流过石头时自然泛起的涟漪。就这么一点点变化,线条马上就活了,有了生命感。
古人评颜真卿晚年的字,说“人书俱老”。这个“老”字特别妙,不是说老态龙钟,是那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就像老茶,刚入口平淡,后劲儿才慢慢上来。《告身帖》的线条就是这样,初看圆润平淡,越品越觉得里头有嚼头,有嚼不完的东西。
有时候我想,颜真卿写这卷字的时候,大概根本没想那么多。七十多岁的老人,经历过安史之乱的烽火,经历过侄儿殉国的悲痛,经历过宦海沉浮的起落。到了这个份上,所有的技巧都化成了本能,一提笔就是自己。那些圆润的线条里,既有他身为楷书大家的法度严谨,也有他作为血肉之躯的温厚敦良。
临帖临到深夜,台灯的光打在字帖上,《告身帖》那些圆圆的线条似乎真的有了厚度,一根一根从纸上浮起来。凑近了看,是墨;离远了看,是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