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中村不折氏书道博物馆里,静静地躺着一件来自中国的书法至宝——颜真卿《自书告身帖》。它是传世唯一的颜楷墨迹本,被董其昌称为“奇古豪放者绝少”,被詹景凤赞为“一笔有千钧之力”。可就是这样一件稀世珍宝,围绕它的真伪之争,却持续了近百年。
这场公案的起点,要从启功先生的一句质疑说起。他在《论书绝句百首》第四十九首的自注里写下八个字:“自书己告,实事理之难通者”。意思很直白——自己给自己写委任状,这不合常理啊。
启功的怀疑并非凭空而来。告身是古代授官的凭信,相当于今天的任命文书,按制应由尚书省官员书写、盖印,再颁发给受任者。颜真卿被委任为太子少保,怎会“自书”告身?这确实是个让人费解的问题。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翻开《自书告身帖》的流传历史,你会看到一串闪闪发光的名字:卷后有北宋蔡襄的跋文,写于至和二年,这位宋代书坛的巨匠以“斋戒以观”四字,表达了对这件墨迹的无限敬重。接着是米友仁,米芾之子,宋代最权威的鉴定家之一,在绍兴九年奉旨恭览并写下“审定”二字。到了明代,董其昌又添一跋,直言“官告世多传本,然唐时如颜平原书者绝少”。历代大家的题跋,像一道道光环,护持着这件作品的真迹地位。
更有力的证据藏在纸张和墨迹里。有报道称,经过碳14科技检测,此帖所用纸墨被断代为唐代中期产物,与颜真卿生活年代吻合。将它与同时期颜真卿的另一件代表作《颜家庙碑》比对,笔法、结字多有相通之处,都是晚年“颜体”成熟期的典型风貌。那些丰腴劲健的线条,那些寓巧于拙的结构,那藏锋下笔、纯以中锋行笔的用笔方式,都与颜真卿晚年的书法特征高度一致。
学术界对此帖的真伪,始终没有定论。汕头大学学报曾刊文《颜真卿<自书告身墨迹>书法续考》,与曹宝麟先生就该帖作者问题进行商榷。中国艺术研究院的硕士论文,也以《颜真卿<自书告身帖>对后世的影响》为题,开篇第一章就是“真伪辩论与风格品评”。而全民古玩网的一篇文章中,明确提到今人曹宝麟、朱关田经过考证,各自认为此帖并非真迹。真伪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有意思的是,无论学者们怎么争,这件作品的艺术价值从未被质疑。明人詹景凤那段评价,早已刻进书法史的骨髓:“书法高古苍劲,一笔有千钧之力,而体合天成。其使转真如北人用马,南人用舟,虽一笔之内,时富三转。” 那些横画起笔的圆厚,那些竖画微微外拓的弧度,那些转折处圆中带方的韧劲,让每一个看过它的人都无法否认——这绝对是“神品”级别的手笔。
《自书告身帖》的流传史,本身就是一部传奇。它曾入藏宋内府,经韩侂胄、贾似道收藏;明代归韩逢禧,清代先后为梁清标、安岐所有,后入清内府,成为《石渠宝笈》著录之物,被赐予恭亲王奕訢。1861年,英法联军攻入圆明园,此帖散出宫外。最终,它东渡日本,成了中村不折氏书道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或许,关于《告身帖》的真伪之争,永远不会有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但这场持续近百年的争论,恰恰提醒我们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书法的价值,究竟在“真”,还是在“真”?
有学者对此思考得很透彻。在一篇探讨真伪法帖的学术论文摘要中,作者写道:“本文旨在通过追本溯源,钩沉作品的经典价值,揭示其争议背后仍有后继者追捧的原因。” 这话说得真好——无论作者是谁,这件作品所承载的“经典价值”,那“高古苍劲”“一笔千钧”的书法境界,才是它被一代又一代人珍视的根本原因。
蔡襄跋文里有句话,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鲁公末年告身,忠贤不得而见也。莆阳蔡襄斋戒以观”。“斋戒以观”四个字,说的不是对“真迹”的崇拜,而是对书法本身的敬畏。那些墨迹里藏着的,是一个七十三岁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书写状态,是“颜体”炉火纯青时的真实模样,是一种人格与笔墨完全融合之后的自然流露。
启功先生的质疑,自有他的道理;历代大家的题跋,也自有他们的依据。真伪之争或许会继续,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你站在那卷纸本面前,看着那些丰腴厚重的墨迹,感受着“一笔之内,时富三转”的精妙,你会明白——艺术之“真”,从来不只是作者署名那两个字。它是笔墨本身透出的气息,是穿越一千两百年依然能打动人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