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伯远帖》,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轻”。那种轻,像清晨竹叶上悬而未滴的露水,像江南三月若有若无的柳絮。可真正提起笔来临习,才发现这“轻”里藏着最难把握的分寸——轻一分则飘,重一分则滞。王珣这支笔,到底是怎么做到“轻而不浮,涩而不滞”的?
先看用笔的起点。晋人作书,执笔与我们今天大不相同。从传世的晋人画像看,他们用的多是“斜执笔”,笔杆与纸面呈一个倾斜的角度。这种执笔法,决定了笔锋入纸的角度也带着天然的斜度。《伯远帖》那种“轻”的秘密,就藏在这斜执笔里。笔杆斜着,笔锋侧着入纸,接触面积小,阻力自然小,所以能“轻”。可“轻”不等于“浮”。你看帖中“远”字的走之底,那一笔曲曲折折地游走,线条细若游丝,可每一段都有实实在在的力道——因为笔锋虽然侧着,却是“压”着走的,不是“拖”着走的。压着走,笔毫就吃进了纸里;拖着手,笔锋只在纸面滑过。这一“压”一“拖”,就是“不浮”与“浮”的分界。
再说“涩”。《伯远帖》的线条,表面看流畅婉转,可你若细究,会发现每一笔都走得并不“顺滑”。帖中“伯”字的第一笔撇画,起笔后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行进,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节点”。这种“涩”感,源于行笔时的微妙阻力。王珣写字,笔锋并不是一路滑过去的,而是在行进中不断地“留”——稍作停顿,再走;再稍作停顿,再走。这种“留”的动作极其细微,肉眼几乎看不出,可线条的质感全在这一顿一顿之间。就像溪水流过石滩,表面是连贯的,底下却有一股一股的阻力。
要写出这种“涩”,关键在于指腕的配合。晋人作书,运笔主要靠手腕和手指的细微动作,而不是手臂的大幅运动。写一横,手腕微微左转,笔锋顺势铺开;行到中间,手指轻轻捻动笔管,让笔锋换一个面;收笔时,手腕微微回正,笔锋自然提起。这一连串动作,幅度小到旁人几乎看不出,可笔锋却在纸面上经历了好几次“转向”。每一次转向,都是一次“留”,都是一次“涩”的积累。所以《伯远帖》的线条,远看是流畅的,近看却内容丰富——像一件旧绸缎,远看平整,近看全是纹理。
工具的选择也很关键。写《伯远帖》,不能用太软的笔。羊毫太柔,按下去不容易弹起来,写不出那种“轻而有力”的感觉。也不能用太硬的笔。狼毫虽挺,却少了那份含蓄的韧性。晋人用的多是硬毫,但不是纯狼毫,而是兼毫——以硬毫为芯,外面裹一层软毫。这样的笔,既有弹性,又有蓄墨量,写出的线条既挺拔又丰润。纸也不能太生,太生则涩得过火,走不动笔;也不能太熟,太熟则滑不留笔,毫无阻力。手工毛边纸或半生熟的宣纸,最接近晋人用的纸张,既能留住笔锋的“涩”,又不会滞碍行笔的流畅。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墨的浓度。写《伯远帖》,墨不能太浓。太浓则胶重,行笔阻力太大,写不出那种轻灵的感觉。也不能太淡。太淡则墨浮在纸面,线条发灰,没有精神。最佳的浓度,是磨好后略加一点清水,调成“浓而不滞、淡而不薄”的状态。这样的墨,行笔时既有足够的润滑,又能让笔锋在纸上留下清晰的“抓地”痕迹。
临习《伯远帖》,最难的不是模仿字形,而是找到那种“刚刚好”的节奏。写快了,线条滑,浮在表面,没有晋人那种从容的风度;写慢了,线条滞,处处停顿,失去了那份潇洒。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全看笔锋与纸面接触时的感觉。帖中“群”字的最后一竖,起笔慢,像是试探着往下走;行到中间略快,笔锋顺势而下;收笔又慢,稳稳地收住。这一竖的节奏变化,就是整个帖的缩影——快与慢交替,轻与重交织,像一首起伏有致的曲子。
说到底,《伯远帖》的线条质感,是“控制”与“放松”的微妙平衡。控制太多,线条僵;放松太多,线条散。晋人的高明,在于把控制化成了习惯,把放松当成了自然。他们不是在“做”线条,而是在“写”心绪。那种“轻而不浮”,是心无挂碍的自在;那种“涩而不滞”,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所以,临习《伯远帖》,与其说是在练笔法,不如说是在养心性。当你能把心放平,不急不躁,笔下的线条自然就有了那层“刚刚好”的分寸。那时你会发现,露水不是刻意悬在叶尖的,柳絮也不是刻意飘在风中的——它们只是自然而然地,成了那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