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教育沦为单一标尺的切割机,那些“不合格”的孩子被贴上标签,黯然离场。
本文记录了一场天台山深处的教育对话——天成职校汪传魁校长与隐士金熙长先生,从职校困境出发,直抵教育本源。
金先生以“天胎”之喻,提出“六去六重”及“三才三美”的良方,更倡设“天才孵化班”,让每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天地人。这不仅是一篇职校启示录,更是对所有父母的醒脑箴言:教育不是筛选,而是唤醒。
原文标题:
天胎之育
——天成职校汪传魁校长与隐士金熙长先生的天台问答
“天台山——天胎也。与天连接,在天怀胎,让天才在天台孵化。”
“天台山,既有地理高度,更是文化高地。”
丙午暮春,龙穿峡外,秀溪之畔。我随天成职业技术学校汪传魁校长,叩访隐居于天台山“吾舍”的金熙长先生。先生者,当代隐士书家、劝善学者也,心标象外,志结霞门。
门启,茶烟袅袅。窗外溪声潺湲,鸟语花香;窗内墨香沁脾,主人道骨仙风。
一、被辜负的“天才”
汪校长捧茶,开门见山。
“先生,天成职校推行体验教育,想营造八个字的教育生态——‘有差异,无差生;有慢成,无不成’。不贴标签,不设偏见,让每个独特个体都被看见;不急求成,不苛迟缓,让每份努力都被珍视。学生入校时垂头丧气,离校时扬眉吐气。”
他话锋一转:“但阻力重重。正如先生曾在《枯了,根还在》中所言,学生并非不努力,而是觉得努力了仍学不好,才选择躺平。这些孩子考不出高分、适应不了传统教学,便被贴标签、被歧视、被失望。鲜花掌声都给了应试教育里的优胜者,而他们——有些本是天才——就在这种忽视与威逼之下,要么沉寂,要么用极端方式寻求关注。”
先生轻啜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流水。
“教育的深层问题,社会与家长并未看见。”他缓缓开口,“你看清华北大的顶尖学子,到了硅谷百强企业,做的多是工程师;指挥他们的,却多是印度人。孔子有言:木匠削平木板,泥水匠疏通下水道,调御人心的,往往是思想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曾是一个时代的信条。但机器人与语言大模型来了,人文学科的价值,已不容任何人忽视。”
他语气转沉:“数理、物理、化理,乃至社会的官理商理农理,甚至机器人的机理、大模型的语理,皆从‘道’字化出。道通则理明,纲举则目张。我历来主张:学帖先学碑,学西先学东。清末辜鸿铭满腹西学,造访张之洞时,张问他东方文化有无深究、易学道学有无深研。辜摇头。张之洞让他回去再读三年书,再来见我。”
二、司马承祯:斯之能敬斯能信
汪校长又陈一困:职校生多“不敬”之症。老师付出甚多,收效却微。
先生从唐高士司马承祯《坐忘论·敬信第一》讲起:“夫信者,道之根;敬者,德之蒂。”他顿了顿,用更直白的话解释:“人呐,只有敬你,才会信你。”
他复引其著作《家风 何氏家训》里一句话:“看一个少年的将来,就看他现在待人处事的敬与不敬。”先生叹道:“一个孩子心里若生出了这份‘敬’,天下还有什么技艺学不成?”
“习性像流水,越积越深;环境像泥土,把根围住。敬与信的培养,如司马承祯所言,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慢功夫,急不来。”
他忽然话锋一转:“鱼,见过海有多大吗?只有被捕捞上岸,才能见到海的辽阔。可惜,那是它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海。人亦如此——多少人到终了那一刻,才幡然醒悟。”
目光一亮:“只有鲤鱼,时时跃出水面,见见大海;也只有鲤鱼,才能化龙。”
汪校长豁然:“为父母师长者,对孩子要无条件接纳——不是孩子优秀了才喜欢,而是先喜欢了,孩子才能优秀。这份接纳,才能让子女如那跃出水面的鲤鱼,不被迷障所困,看清自己的文化之海、生命之海,最终完成‘化龙’。”
三、梁启超“有所不为有可为”
汪校长再道现实困境:职校家长多缺乏家庭教育意识,社会资源流向本就重视教育的家庭,最需要者反而被遗忘。
先生援孟子之言:“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他讲起梁启超。1917年,梁思宁出生,家中已有六个不满十二岁的孩子。梁启超毅然辞去国家财务总长之职。每日清晨,召集孩子们围坐,谈文学、说历史、讲故事,终日充实有趣。九个子女,三人院士,六人各领域卓越,“一门三院士,满庭皆才俊”。
“吉尔博特说过:十年后,你不会因为少做一个项目而遗憾,但会因为少陪孩子一小时而遗憾。工作上的遗憾可以弥补,教育上的遗憾会跟着人一辈子。孩子的快乐、见识、修养,都是从父母的陪伴里长出来的。”
话锋一转:“但职校的家长,有的是不懂,有的是实在顾不上。学校和社会得多做一层功夫——不是放弃他们,而是把他们也当成需要帮助的对象。”
汪校长苦笑:“先生有所不知。我们的学生,多是其他学校进不去的。抑郁焦虑、厌学自残,自我怀疑、沉迷电子产品,家长已失控。是老师们不断做工作,反复上门劝说才招来的。大多数家庭贫困,欠费先读甚至减免学费。其实进了天成的孩子是幸运的——校企合作、订单培养,想升学的能考入高校,不想升学的学校推荐就业。可惜社会不了解。”
四、三才三美:天地人贯德智体
先生沉吟片刻,忽然将话锋引向更高处。
“说到底,教育就是教人怎么安身立命。人活在天地之间,绕不开三才之道。”他端起茶杯,一字一顿,“《周易·说卦》里讲:‘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天地人三者相通相融,一个都不能少。”
他目光炯炯:“我据此提出‘书道三才论’。天之道,阴与阳,好比人的气魄与视野,是仰望星空的志向;地之道,柔与刚,好比人的根基与坚守,是脚踏实地的功夫;人之道,仁与义,好比人的良知与担当,是温暖他人的情怀。”
先生顿了顿,目光从窗外远山收回,落到汪校长身上。
“把这‘三才’落到教育上,就是德、智、体三美。这三美不是三个分开的筐,而是一体贯通的三重境界——德,是立人之道,仁义在心,是人格的底色;智,是立天之道,阴阳为用,是通晓事理的智慧;体,是立地之道,柔刚为质,是身心强健的根基。这三样,像鼎的三只脚,缺一不可,互相支撑,一起生长。”
他继而以书写为喻,说得更活了一些:“三才三美,就像我常说的‘书道即天道之缩影’。你看,‘篆隶为本’——那是立地的根底功夫;‘直溯汉魏’——那是循天道的通变智慧;‘写大字立大志’——那是立人道的德性涵养。根深了,枝叶才能茂盛。所以我常说,篆隶的基础有多深,今后书法的路就能走多远——这不就是教育的道理吗?基础是‘体’,是扎根于地的功夫;通变是‘智’,是接通于天的眼界;德性是‘仁’,是立于人间的根本。”
他语重心长:“如果只重智而轻德,那就是丢了人之道,再聪明也不过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重德而轻体,那就是丢了地之道,志大才疏,走不远;只重体而轻智,那就是丢了天之道,空有一身力气,找不到门路。只有三才贯通、三美兼备,才是完整的教育。”
先生呷了一口茶,又举了一个例子:“《俞净意遇灶神》里记载,俞净意去朝廷重臣家做家教,面对玩性十足的公子,不先教四书五经,而先教骑马射箭,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琴棋书画样样出彩,情性教育与理论学习并重,这才赢得主人的信任与器重,后来也有了俞净意他本人的人生转机。”
汪校长突然眼睛一亮:“苗彩花培养方世玉也是如此!”
五、六去六重:一剂良方催人醒
先生听罢,沉默片刻,接着针对教学困惑提出建议。
“学校不妨试试‘六去六重’——”
他屈指数来:“去分数、去升学、去责骂、去训教、去标签、去速成。”
又展指另数:“重过程、重能力、重素养、重品德、重跨域整合、重人文底线——伦理共担、社会责任、长期主义,都在里面了。”
他进一步把这“六去六重”和三才三美串了起来:“去分数、去升学、去速成——这是在‘去’掉用一把尺子裁割天性的短视做法,尊重每个孩子的‘人之道’;重能力、重跨域整合、重人文底线——这是在‘重’以三才贯通来培养人的长远之道,让德、智、体三美一起往前走。教育的‘无为’,就是放下执念,不扭曲孩子的天性;教育的‘有为’,就是创造土壤,让每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天、自己的地、自己的人。”
“对家长,也有五条建议:一要家风,家风比分数更长久;二要硬核专长——编程也好,写作也好,传统文化、琴棋书画、鉴赏审美,哪一样都能安身立命;三要责任担当;四要文理渗透——要知道,科技的源头往往在人文里;五要学会‘学学习’,这比学会知识本身更重要。”
谈及社会偏见——不听话就是叛逆,顶撞老师就是“学渣”,打架一律归为欺凌——先生却说了一段令人深思的话:
“打架,得问一句为什么打。为正义,为反抗不公,为少年人的血气——不能一竿子全打成欺凌。我们小时候谁没打过架?很多时候,一架打完,心里的焦虑也散了。打架恰恰是个教育的好机会——先肯定他的血性,再慢慢引导:处理矛盾有很多方式,你觉得哪一种更合适?”
他语气转沉:“在家里能闹情绪的孩子,其实是正常的。反倒是那些在家特别乖的,容易出心理问题。父母处理不当,社会再有偏见,孩子的天性就被磨没了。所以,评价一所学校,也不能只用一种标准。不同类型的学生,本来就不能拿一把尺子去量。”
六、天才孵化班
汪校长谈及新构想:创办一个“大师种子班”,招收不被初中老师与家长认可、不愿去传统学校、患有“优秀少年综合症”的学生。让他们免去中考这道“心灵的伤害”,直接来职校预科,条件成熟再读专业。不求速成,但求真性;不追光环,成为有价值、幸福的真人。
先生眼中光芒一闪:“名字改一改——就叫‘天才孵化班’。”
他望向窗外天台群峰,一字一顿:“天台山——天胎也。与天连接,在天怀胎,让天才在天台孵化。”
汪校长继而请教他想在天成开办面向全国的成人康养课程,先生不假思索:
“‘康养’应改作‘胎养’。世人做康养,无非是调理身体;来天台做胎养,那是重回母胎,重温一颗赤子之心。让人想明白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司马承祯隐居天台,自号‘天台白云子’,他说过:‘夫气者,胎之元也,形之本也。’形神合一,才能超越生死。”
“天台山,既有地理高度,更是文化高地。智者大师在此开创佛教天台宗,国清寺香火绵延一千四百年;司马承祯、张伯端等历代高道在此修行,道教南宗发源于此。李白、杜甫、孟浩然等两百多位诗人在这里留下诗篇,徐霞客三登此地,游记开篇就是天台山。”
“胎养,就是找回母亲怀抱的那种感觉,帮大家找到回家的路。”
话音刚落,汪校长夫人携孙女推门:“该回家了,孙女想回家了。”
竟已十一时有余。
先生抚掌:“正好。说着回家,夫人便来说回家——应景!”
尾声
茶尽。先生起身,望向窗外秀溪,朗声寄语:
“天成、天成——‘天’生我材必能‘成’!”
窗外溪声潺潺,犹记徐霞客所记:“特以秀溪胜……一瀑破东崖下坠,其上乱峰森立……内有龙潭在焉。”
窗内,蛟龙在渊,何陋之有?
惟愿“羲皇高卧,长发其祥”。
临别,汪校长握先生之手,郑重而言:
“今天先生一席箴言,既是为我们职校的学生与家长开了一剂良方,也是为全国职校乃至所有中小学的家长,指明了‘登天’的阶梯。”
先生笑而不语,唯以目送。
秀溪流水窅然去,天台之上,别有天地。
(图为当代著名隐士书家、劝善学者金熙长先生)
图/文:陈照杰
编辑:余沁慈 王文涛
策划:张晓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