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是书写之方法,而非书写之法规
千百年来,中国书法承载着中华文脉的风骨与底蕴,是历代文人涵养心性、寄托情怀的精神载体。反观当下书法生态,两种极端乱象割裂了笔墨艺术本该百花齐放的格局:一端是僵化教条的守旧思维,将古法奉为不可改动的金科玉律,用严苛条条框框排斥异路书写;另一端是假借创新之名的文化虚无,吼书、乱书大行其道,以肆意涂抹消解汉字笔墨的内核,背离了书法本源。
想要正本清源,让书法回归初心,首先要理清核心要义:书法,是书写之方法,绝非书写之法规。笔法路径可以百家争鸣,但书道本源不容背弃,更不能沦为毫无章法的胡乱涂鸦。
“法规”与“方法”仅有一字之差,艺术导向却判若云泥。法规代表一成不变的戒律、至高无上的教条。倘若把古法当作硬性法规,历代书家只能在固定框架内亦步亦趋,稍有变化便会遭到全盘否定。在这种严苛标准下,大量充满生活气息、气韵鲜活的民间书写,轻易就被扣上“江湖体”“野狐禅”的帽子,被全盘否定。
方法则截然不同,它只是书写抒情的工具与路径。路径本就不拘一格,能够因人而异、因情而变。中锋行笔是路径,侧锋取势亦是路径;二王潇洒使转是古法路径,民间随性自然的笔墨同样是合理路径。方法本无绝对是非,只看能否贴合书写者的心绪,能否形成自洽的笔墨逻辑。
把书法从“法规”还原为“方法”,能够破除盲目崇古的弊病。当代书坛一大通病,便是将古人摸索总结出的用笔方法,固化成束缚今人的硬性法规。不少人穷尽心力复刻古人的笔法细节,把手段当成终极目标,最终沦为没有灵魂的临摹机器。一旦确立“书法为方法”这一认知,历代经典就不再是不可触碰的清规戒律,而是前人留下的优秀范本宝库。后人既可以研习古法精髓,也可以结合自身性情开辟新路。只要书写发自本心,笔墨体系自圆其说,便是合乎情理的书法探索。
这套认知,也为民间大众书法守住了合理的生存土壤。网络平台上许多民间书者,笔墨未必完全贴合正统帖学法度,却始终恪守汉字结体规律,线条流转自如,笔墨意气飞扬。他们不求严苛的笔法考据,只用洒脱的笔墨抒发情志,契合普通大众朴素的审美追求。他们只是选择了一条区别于正统碑帖、自成体系的书写路径。只要坚守书写本心,贴合大众审美,这类民间笔墨就理应得到包容与尊重。
当然,倡导书法路径多元化,绝不等于没有边界的放任自流。我们必须分清真情书写与肆意胡闹的界限:方法可以万千变化,书道却万古不变。
“道”是书法的根脉,是汉字形体之美,是笔墨与心性的表里统一,也是书法区别于抽象涂鸦的根本。万千笔法万变不离其宗,这个宗就是汉字文脉与书写本心。倘若舍弃汉字形体,抛开笔墨运行的基本规律,便不再是探索书写方法,而是背弃书道本源。
那些打着现代创新旗号的吼书、乱书,本质上是脱离文脉的虚无闹剧。这类创作斩断了书法数千年汉字传承,抛弃结体、章法与笔墨底线,甚至彻底舍弃汉字,把书法变成博取流量的猎奇表演。这类创作远不及民间江湖体:江湖体至少踏踏实实地写字,固守汉字根基;而无底线的胡乱涂抹,直接抛弃了书法赖以存续的根基。背弃审美本源、践踏笔墨文脉,远比技法粗糙的民间俗书危害更深。
书法艺术本该实现雅俗共生。我们包容民间接地气的真情笔墨,推动书法走进大众生活;同时坚守书道底线,抵制脱离汉字、哗众取宠的乱象。历代碑帖经典是书法艺术的顶峰,需要后人敬畏传承;大众民间书写是书法文化的基石,需要保留蓬勃生机。
挣脱教条法规的桎梏,把书法还原为抒情达意的书写方法,同时守住汉字文脉这条底线,去芜存菁,守正扬清,传统笔墨才能在当代既守住千年风骨,又焕发大众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