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一双布鞋走出的七十七年——评王晓兰〈我的二姐〉》

王晓兰这篇《我的二姐》，读来像坐在炕头听人拉家常，可拉着拉着，眼眶就热了。

先看主题。 文章写的是二姐，可落笔处全是“人”字——一个属牛的、七十七岁的、从灶火洞里被忽略过、又从市场风浪里站起来的普通女人。“卑贱者最聪明。” 毛泽东这话，放在二姐身上，严丝合缝。她读书不多，没头衔，可她用一双布鞋，走出了一条比很多读书人更硬气的路。主题不喊口号，不贴标签，只把一个女人的一生摊开给你看，让你自己去咂摸“坚韧”二字的分量。

再看结构。 全文按时间线走：五岁灶火洞里的泪、的确良布料的孝心、八十年代摆摊卖肉的腰疼、带外孙女十五年、办服装厂、晚年发红包。六个阶段，六块拼图，拼出一个完整的二姐。“编筐编篓，全在收口。” 王晓兰收口收得好——最后一段“七十年风雨相随”，把散落的珠子一把攥住，收得紧，也收得暖。

看层次。 文章有三层：第一层写“事”，二姐做了什么；第二层写“性”，二姐是什么人；第三层写“情”，作者对二姐是什么心。三层不是分开写的，是揉在一起写的。写二姐在灶前抹眼泪，是事，也是性；写二姐给女儿剥嫩核桃、给媳妇也带一盒，是事，更是情。“感人心者，莫先乎情。” 白居易这话，是这篇文章的底色。

看语言。 王晓兰的语言，是“土”的，可土得有味。“二哥吃；第二个给二姐吃；第三个给我吃”——三个分号，像三块烤面饼，朴朴素素摆在那儿，可你读着读着，就读出了那个年代的饥饿与偏爱。“大包小包带一份回去”——“大包小包”四个字，比任何形容词都实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李白的诗，说的是天然之美，王晓兰的散文，也是这个路子。

看写作特点。 最突出的一点，是“以细节立人”。她不写“二姐很孝顺”，她写二姐给父母各买一块灰的确良布；她不写“二姐很爱孩子”，她写二姐提前剥好嫩核桃、给女儿一盒、给媳妇一盒；她不写“二姐很豁达”，她写二姐把一家六口的生日一一记在本子上。“于细微处见精神。” 这话是老生常谈，可真做到的人不多。王晓兰做到了。

最后说社会意义。 这篇文章，写的是一个二姐，照的是一代人。上世纪四十年代出生的中国女性，有多少像二姐一样——少年时被忽略，青年时扛家庭，中年时闯市场，晚年时带孙辈？她们没上过报纸，没得过奖章，可这个国家的底子，是她们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话说了几十年，王晓兰用一篇散文，替二姐，也替那一代千千万万的“二姐”，把这句话又写了一遍。

七十七年，一双布鞋，一个家。王晓兰写二姐，其实也在写自己——那个五岁时看着二姐抹眼泪的小女孩，如今也老了。可她记得，记得灶火洞里的面饼，记得的确良布的颜色，记得二姐剥核桃的手指。“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一个人老了，还愿意回头写自己的姐姐，这份心，比文章本身更金贵。

附王晓兰《我的二姐》全文：

我的二姐//王晓兰（西安蓝田）

         金风送爽，菊香渐起，又是清秋重阳时。登高怀远，念及手足，我便想起了二姐。

　　二姐属牛，七十七周岁。在我家兄妹中，她排老四，在姐妹中排老二。这一生，我喊过无数声二姐，相伴七十载，历经风雨烟火，可真正读懂“二姐”这两个字背后的人生与品性，却用了整整七十年。

　　我对二姐的最初记忆，是五岁时便刻在了心底。那年二姐十二岁，父亲带母亲去西安看病，大哥大姐在外工作，家里只剩下爷爷、二哥、二姐和我。二哥也就十七八岁，还是个半大少年。有一次我们三人饿了，二哥在锅底烧火洞里用炭铲烤面饼给我们吃。第一个烤熟，二哥吃；第二个给二姐吃；第三个给我吃。第二轮烤出来，饥肠辘辘的我们又等不及了，依旧二哥先吃，但我又吵着要吃，就给我吃。后来一连数次，不是二哥吃就是我吃——他掌着铲，我年纪小，二姐几次都被忽略。二姐不争，也不闹，只是坐在灶前偷偷抹眼泪。那时我虽小，心里却第一次产生了对二姐的怜惜。

对亲人沉甸甸的牵挂，是那个年代里他们能拿得出的、最朴素，也是最滚烫的一片孝心。

一九七四年，的确良布料刚在城市兴起，二姐舍不得给自己买，心里却惦记着父母和我。她给父亲和母亲各买一块灰的确良布做短袖，邻里乡亲都羡慕父母有二姐这么孝顺的女儿。先后两年又给我买了苹果绿和粉红白暗花的确良布做衬衣。同学们羡慕至极，我的自信，就是在二姐一次次馈赠中建立的。我常感慨，我从小长在农村，性格里那份开朗和自信，离不开两位姐姐和哥哥的关心与呵护，他们的品行，是我最好的榜样！

八十年代初，一场大规模的改革在全国掀起，经济转型，国营单位首当其冲，私人饭店随之兴起，二姐所在的饭店生意冷清，效益每况愈下。敢闯敢拼的二姐，主动办理停薪留职，走向市场自谋生计。她在农贸市场摆起卖肉的摊子，早上五六点起来取肉，七点前就赶到市场，一天卖一头猪，生意还算不错。常年起早久站，慢慢落下腰疼的毛病。后来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她不得不另辟蹊径，又开起了面馆，一干就是七八年。后来房东用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面馆被迫停业。

　　二姐能吃苦、性格泼辣果敢，日子再难她从不逃避，想方设法谋求生计。她摆摊卖过西瓜、水果、蔬菜。半生饱经风霜，却很少跟家人诉苦，从不抱怨命运不公，更不会低声下气求人。这份坦荡、乐观和坚韧，是苦日子磨出来的，是一次次波折淬炼出来的。我目睹她一路走来经历的种种不易，每每想起，心中满是疼惜。可风霜并没有磨去二姐内心的温热和对生活的热忱，她始终向阳从容。

　　二〇〇一年，五十二岁的二姐，因为女儿要上班，孩子没人带，她毅然决然放下手头的生意，为女儿带孩子。二姐性格开朗又勤快，接送孙女上学、做饭、料理家务，样样做得井井有条。她麻利又能干，加上一手好厨艺，饭菜做得可口，外孙女很喜欢她。十五年朝夕相伴，言传身教，二姐身上善良、果敢的特质，一点点浸润着孙女。如今外孙女学业有成，就职央企，孝敬懂事，那份善良、果敢、豁达离不开二姐长久的熏陶。

机遇永远眷顾敢想敢干的人。二姐带外孙女的同时，看到女儿在服装厂工作，早出晚归，实在辛苦，又看到行业的市场前景，心里便萌生了办厂的念头。她人缘好，消息灵通，一次与朋友闲聊中，得知别人转让缝纫设备的信息，立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女儿，恰好女儿也正在谋划此事，母女俩一拍即合，决心办服装厂。花两万元盘下了别人的旧设备，租了一套五间三层的楼房，服装厂就这么办起来了。二姐靠好人缘帮女儿四处招工，儿子开车进货，女儿负责经营销售，媳妇负责后续管理，老伴退休后也到厂里帮忙，一个家族企业就这样诞生了。一家人齐心协力，生产运转顺利，当年就初见成效。

　　二姐除了接送外孙女、操持家务，还常常操心厂里的事。每年春节后工人返厂率不尽人意，二姐四处托人招工补缺口。遇上订单紧张要赶工期，她便投身车间帮忙干活。

　　好人终有好报。二〇一七年女儿为她购买了一套新房，让她安度晚年，悬置许久的养老金问题也得到解决。儿女孝顺，儿媳、女婿常回家看望二姐，陪伴她闲聊，相处和睦，外孙女、孙女对她更是格外亲切，一家人其乐融融。操劳了大半生的二姐终于过上了安逸舒心的日子，可二姐始终闲不住。她做事风风火火，对儿女的爱却如涓涓细流。她见孩子们辛苦，有时赶路程，连饭都顾不上吃，儿女们又爱吃她包的饺子、包子，她便总是提前包好、蒸好，等儿女们专程或每次途中来看望她，吃上热腾腾的饺子，还让他们大包小包带一份回去。女儿爱吃新下来的嫩核桃，只要女儿回来，她就提前剥好、去皮，装在盒子里，同时给媳妇也带回一盒。给外孙女做煎饼，一定少不了给孙女带回一份。这份细碎绵长的关爱，就藏在烟火日常的点滴之中。

她退休金不算高，却把女儿、女婿、儿子、媳妇、外孙女、孙女的生日一一记在本子上。谁过生日，她都发个红包，送上祝福。晚年的她尽力付出，默默地用后半生的温暖弥补年轻时候为生计奔波，没能好好陪伴孩子的遗憾。她常常惦记着我，时不时给我送点吃食，把她最困难时，我对她的帮助和关心，一直记在心上。

　　二姐的善良和真诚，不只给予家人，对朋友同样热忱宽厚。有几个朋友离家遥远，春节回不去，大年三十，她就把人请到家里来过年；谁遇上难处，她尽力帮衬。她善良、厚道、豪爽、豁达，交了不少年轻朋友。朋友们也常给她送来家乡的土特产和礼物。年过七旬的她，人生依旧保持热度，生活满是温情。

　　凡人生活，难免会遇到琐碎矛盾，二姐的日子也并非一帆风顺。正是她的豁达、包容、大度，化解了生活里一桩桩细碎纠葛，才使得她的日子热闹充实，活得阳光又舒心。

　　我与二姐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相伴七十载，我亲眼看到她少年时的隐忍，青年时扛起家庭的重担，中年不畏风浪奋力打拼，晚年生活温暖幸福。我敬佩她敢闯敢干的魄力；我感念她纯粹、善良的本心；我欣赏她追求时尚、热爱生活的情趣；我欣慰她苦尽甘来的晚年生活。

　　七十年风雨相随，手足之情岁岁如初。一生能有这样一位善良、温暖、坚韧的二姐，是我莫大的福分，这份血脉亲情，值得我一辈子珍惜深藏。岁月悠长，愿二姐平安健康，岁岁无忧。

作者简介：

王晓兰，女，陕西蓝田人，文学爱好者。从事教育工作，退休后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作品多在发表在《秦岭散文》等微刊平台。

附蓝胥阁（苏文蔚）的点赞评论书法欣赏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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